当德川集团宣布要在公共区设立办事处时，许多雇员愁眉苦脸。虽然这里遍布德川集团的影子，但也是一个管理混乱的地方。没有分区的国家的公民都往这里钻，组成抱团取暖的社区，每个社区都有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私规，以至于联合国管理者干脆颁布了禁枪的法令。德川集团声名远扬的改造人业务本就饱受争议，此举无疑是把肥肉送到豺狼的爪前。

集团旗下的私营军事承包商雪绒花，自然又被其他雇员寄予厚望。棒球帽上写有代表“雪绒花公司”缩写“ESI”的保安们，抱着枪支在大楼前招摇过市。蜂后病危机中，他们控制住了想要涌入大楼的逃难民众和感染者们，在零死亡的情况下保卫了集团财产。之后五年便再没有人质疑安全问题。使人变成疯子的瘟疫都抵挡住了，又有什么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2024年6月，布莱恩自由堡迎来了一次寻常的雨季。大腹便便的乌云们一团接一团地飘向这座意义重大的桥头堡。一路上，它们顽皮地洒着豆大的雨珠，兴致来了，还会野蛮地泼起来。面对如此厚重的体量，现有的人工影响天气技术无能为力，只能让一小部分阴云先“泄点洪”。布莱恩的各个分区开始持续降雨。

当雨水“噼里啪啦”地落时，雪绒花的干员们也纷纷丢下了外面的岗哨，躲进了能够抵御9毫米手枪弹的防弹玻璃后。6月13日也是如此，四个雪绒花干员仓皇逃回大楼。他们脸上挂着忧愁的神情。在大楼外，他们能摆着一副威严的样子，自在地来回踱步，而一到了楼内，便只能萎靡地缩到一块儿，嗅闻热而浑浊的空气，连脚都迈不开。

佩德罗又把手摸向腿上的口袋，乔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马克把佩德罗的手腕一把抓住，对他摇了摇头。那个口袋通常装有他珍藏的扁酒壶，而他们熟记的规章明确提及，工作期间不得饮酒，以免惹事误事。佩德罗笑了笑，把手挪开了。

“谢谢你。”佩德罗说。

“下班了随你怎么样。”马克说。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客人们在大堂吵吵闹闹，一个接一个地坐在了沙发上。四个无岗可站的保安安静地站在角落，抱着他们装满33发9毫米手枪弹的“女妖”半自动冲锋枪，注视玻璃外的街景一句话也没有说。雨“哗啦啦”地斜砸在地上。街上的汽车打开了车灯，雨刷“噗噗噗”地挣脱模糊的流水，几个狼狈的路人强撑伞，艰难的前进在密布弹着点的人行道上，有个男人还隐秘地瞥了一眼这栋装饰了集团标志的大楼。

有个女声用西班牙语问：“雨下得这么大，会不会淹水？”

“会，”另一个男声回答她，“经常如此。听说，那块石头制造传送门时，也会把附近的带雨的云一并吸引过来，如不是有高射炮一直拦截，雨季时城里就变水库了。”

“高射炮怎么拦截？”

有个更柔和的男声说：“发射增雨弹，在无人的荒野提前诱发降雨。”

“对对，还有飞机和火箭炮呢。”第一个男声说。

在身为欧美人的保安们的耳中，这些听得清晰的议论和其他模糊的噪音没有区别，他们总共只懂得英语、法语和少许日语、意大利语，别的是一句也不明白。好在当下，越来越多的人也接触过英语了，不至于像与原始人交流一样困难。

门外路过了一个踩着高跟鞋的、举着破伞的女白领。保安们皱起了眉，因为这了不得的事业女性要是崴了脚，无论情理，他们都只能顶着雨出去，把人背回来。

这位着西裙的女士在暴雨中一片片地下翻伞面，狂风击弯了两条柔弱的腿，使她的左脚退却了一步。她流着雨水的窘迫的面庞对了过来，左眼眯着，右眼瞅着这栋德川的大楼。可保安们爱莫能助，规章里写得清楚，他们必须保证楼内没有无关人员，以使其他雇员可以正常、高效地工作。那个女性，便是在他们的漠视下，继续走苦涩的路了。

乔呼了回粗气，问他的同事们：“要是有路人想进来躲雨，怎么办？”

佩德罗回答了他：“大楼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来守卫大楼的。”

“不，我是说……那种，那种情况，特殊的。”

一阵沉默。当然，大厅里的客人们没有沉默。

“你懂的，”他又说，“就是很多人来，可能……引发公愤。”

佩德罗笑了一下，告诉他：“那就去挡一下门，慢慢松手，假装挡不住就行。”

艾萨克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已经尽职尽责了。”

“在蜂后病肆虐的时候，”佩德罗说，“几十个想要寻求庇护的人被挡在门外，比我们还‘老’的东西一起压着门，经理在后面喊着：‘去别的地方吧！别逗留在外面了！’放一群情况不明的人进来，有多大的安全隐患啊。他们就在外面叫骂，可是……他们中有女人，感染者会不能自控地攻击女人。老东西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松了手，把这些人放了进来，才在他们和经理的怒骂中上了锁。晚上，这些老东西睡得可香了。”

“经理说要上报他们的失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过，看在没出事的份上，老东西们只收到了口头警告。”马克说。

几分钟后，有个穿蓬蓬裙的年轻猫娘摇着她胸前的脂肪，晃到了四人面前，忸怩作态地对手机讲了句日语：“老师，雨这么大，要不你开着车来接我呗。”

马克瞅了瞅手表，说：“这个点了，很多人下班了。”

“他们应该躲在自己的办公楼加会儿班。”佩德罗说。

过了一会儿，路上的人、车多了起来。万条银丝在门外急坠而下，几棵孤零零的轻木在水帘中斜舞，足够淹没橡皮擦的雨水地上奔涌。他们硬着头地艰难前行，显然高估了形势。乔瞧了眼被困的客人们，一些人在忧虑地观雨，一些人在低头划手机，几个大大咧咧的男女高声说着些什么，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年轻的清洁工握着扫帚与撮箕，穿梭在一双双腿中，他空洞的眼里没有女人裙下的腿，只有垃圾与污渍。

一对男女与保安们对视了半秒，就跑到大楼的门口避雨。他们什么都没做，仅站在玻璃门外，可又两个人经过这栋大楼时，选择随他们一起，躲到这层气派的雨棚下。四个手持半自动冲锋枪的保安已经靠近了玻璃门。几分钟后，四个人增至七个人，接着是十二个人，再达到了二十几个人……乔双眉紧蹙，同事们已经把手指放到了冲锋枪扳机侧边。

有个脸上满是水珠的西装男人嚷着一口撇脚的英语：“让我们进去躲躲，先生们……”

其他一起淋雨的人也跟着起哄：“对呀，对呀，让我们进来躲躲……”

人们往玻璃门聚集，马克、艾萨克连忙把披挂着防弹背心的肉身贴在门上，把门压住。佩德罗从他们的身旁闪了出来，一边摆起手，一边用英语拒绝道：“不行！这里是德川集团的办公场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你们到别处去吧，到别处去吧。”

又有一个人在喊：“德川集团从我们身上捞了那么多钱，连雨都不让我们躲吗！”

“就是！就是！”人们附和道。他们胳膊抵着门，人压着人，真的在往门上使劲了。

“我的主啊，不行，这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会想被起诉的……”

人们开始咒骂，闹哄哄地将楼内的客人、员工一并吸引了过来。他们多愣着做不出动作，只有清洁工握紧了扫帚，嘴里咀嚼着空气。这些几近湿透的路人们奋力往玻璃门挤，简直是一群没有腐烂的丧尸。乔杵在原地，迟钝地回头瞅，新上任的大堂经理没有现身，防暴用的约束叉、透明盾牌整齐地摆放在角落……正要堵上门去的佩德罗给他使了个眼色。

乔赶到同事们的身边，小声问：“要‘打假赛’吗？”

佩德罗狠瞪他一眼：“疯了！快顶住！”

“我要拍下视频曝光你们，没心没肺的……”门外有人说。

双方僵持了两分钟，路人们先受不了了。被压在门前的人嗷嗷叫唤，力量逐渐丧失，整个人群也散开了。膀大腰圆的保安们获得了胜利。他们摆正了蹭歪的棒球帽，把白亮亮的“ESI”正对着精疲力竭的人们。很多人气呼呼地比起中指，撂下狠话，比如“哪天就把大楼炸了”“再不会同德川集团打交道”，以及一些针对保安女性亲属的粗言秽语，就转身步入了冷水环绕的风暴。还有一些人，主要是穿高跟鞋的女性，仍鼓着眼睛赖在门前。

“抱歉各位，这是我们的工作，”佩德罗说，“你们也不会希望自己的保安放无关人员进入公司吧？”

“为什么不会？我是员工，不是老板。”一个把鼓鼓的胸脯挺得老高的西裙女性说。

佩德罗耸耸肩，微微一笑，将那双不算好看的、黑漆漆的眼睛挪开。

他招呼三个同事在玻璃门前站成一排，一直站到外面的人走得一个不剩。这时，清洁工长长地舒了口气，客人们仍在低声议论，而那个本该出面调解的大堂经理姗姗来迟。他与前台小姐耳语一番，就大步流星地来到握着冲锋枪的保安们面前。

“先生们，”大堂经理说，“我听说，刚才这儿聚集了一群人，都离开了？”

“是，我们根据规定不予放行。”马克说。

大堂经理遗憾地哀叹一声，说：“愿他们少淋点雨。”他回到聚集着客人的休息区，用英语发表了简短的道歉演讲：“女士们，先生们……”

“自以为聪明的蠢货。”艾萨克用意大利语嘟囔。

马克用手掩住了鼻及以下的脸颊，又把戴着棒球帽的脑袋垂向地板。对意语一窍不通的佩德罗和乔，微皱眉头地望着那个西装革履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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