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群星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璃月港的街头依然能见到那位金发的旅行者。

她依然会背着行囊出城，去讨伐那些惊扰商路的丘丘人，或是去层岩巨渊执行某些无关痛痒的委托。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但在那些曾经的故友眼中，荧已经彻底变了。

每当她在总务司门口偶遇甘雨，或是因为政务在吃虎岩撞见刻晴，无论周遭有多少百姓、多少外宾，在那一抹熟悉的色彩映入眼帘的千分之一秒内，荧会精准地止步、收声，然后像被某种无形的铁律击中，平稳、利落地双膝着地，俯首请安。

即便甘雨无数次红着眼眶想去扶她，荧也只是得体地避开，声音温顺而疏离：“谢大人关怀，罪人不敢失了规矩。”

这种尊卑之间的鸿沟，被她自己挖得深不见底。

更令旁人难以察觉的是，荧的身边总会不经意地出现一些“大姐姐”。

或许是在万民堂排队时，身旁站着一位穿着户部旗袍的文职女官；又或是她在港口修补船只时，一位穿着月海亭制式外褂的干练女性恰好路过。她们往往面带微笑，仪态端方，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璃月的大姐姐们在关照这位异乡小妹妹。

“妹妹，昨日入城的卷宗记得去补一份，莫要让上面难做。” “近来天气潮，静思堂里教的那套理气法子，可还勤练着？”

她们会亲昵地为荧理理凌乱的发鬓，或是拍拍她的肩膀。每到此时，荧的身体都会有一瞬间僵硬如石，随即又迅速软化，乖巧地应声称是。那画面如此温馨、如此和谐，以至于路过的百姓都会赞叹一句：“咱们璃月的女官，真是古道热肠。”

唯有荧知道，那落在肩头的手指，力道与当年在静思堂捻针时一模一样。

入夜，荧坐在玉京台的栏杆上，手里翻着那本《冒险家手册》。她不再抬头看群星，而是习惯性地盯着石灯笼里明灭的烛火。

她依然是璃月的英雄，依然是自由的旅行者。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从骨子里“照顾”着的、名为自由的余生。

半年后，岩上茶室，雅间。

这不是衙门，没有公文和枷锁，只有极好的炉火与淡淡的茶烟。

两名穿着月海亭素面旗袍的女职员，一左一右地“陪同”着荧穿过喧闹的茶厅。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几位交好的闺中密友来此小聚，女职员们甚至还亲昵地挽着荧的手臂，替她拂去肩头的落花，低声说些“近来气色好了不少”之类的贴心话。

进入包间，两名女职员极有默契地守在门内侧，屏息凝神，仿佛两尊精美的石雕。

夜兰坐在主位，未着官服，一袭修身的深蓝便装勾勒出她慵懒却危险的线条。她指尖夹着一枚骰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看到荧进来，眼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似笑非心的神色。

噗通。

没有任何人发令，荧在看到夜兰的一瞬间，便熟练地避开了所有椅子，稳稳地跪在厚厚的地毯上，垂首收声。

“半年不见，规矩倒是一点没落下。”夜兰轻笑一声，亲手斟了一盏茶，却没有递过去，只是看着那茶烟袅袅，“起来吧，今日这儿不是衙门，不必行这大礼。”

荧直起身，却依然维持着挺拔的跪姿，目光绝不向上移动半分，声音平稳如一池死水：“谢大人垂怜。规矩是骨头里的东西，罪人不敢忘。”

夜兰摩挲着茶杯，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近来层岩巨渊那边，有些不安分的小老鼠，是至冬国新换的一批生面孔。这些事，千岩军去办太招摇，总务司去办太生硬。”她抬眼看向荧，眼中那抹玩味深不见底，“我想，若是那位‘热爱探索、行踪不定’的异乡旅者在冒险途中，不小心撞见了什么、‘处理’了什么，大概是最自然不过的。”

这是一道命令，更是一份**“投名状”**。

“罪人明白。冒险途中，偶遇流寇，自当为璃月尽力。”荧垂头，语速平缓。她知道，从她走出诏狱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多了一重——她是北镇抚司伸向法外之地的、最锋利也最沉默的暗箭。

“很好。”夜兰终于将那盏茶推到荧面前，指尖掠过荧的指节，那种冰冷的触觉让荧不自觉地颤了一颤，“办完了，再回镇抚司找‘姐姐们’理理气，她们可是很惦记你的。”

荧谢恩，端起茶盏，却并不饮下，只是在那熟悉的、被全方位审视的目光中，感受着这种名为“自由”的枷锁。

半年一次的召见，不频繁，却像一根精准的定魂针，每隔一段时间就刺入她的生活，提醒她：星辰在远方，而深渊就在她脚下的这片石板路里。

她走出茶室时，阳光依旧灿烂，海灯节留下的红绸还在风中飘扬。两位“姐姐”再次挽起她的手，笑靥如花地陪她走入人潮。

在这如画的江山里，她们是最亲密的伴侣，也是永不收班的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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