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朱慧月悄悄掀开盖头一角，确认四下无人，将盖头丢到一旁，从床沿站起，活动早已酸麻不已的身体。

房内布设十分简洁，红床帐与床边的喜烛自不必说，除了窗上贴的“囍”字窗花与披着红布的桌上放置的合卺酒，其余家具似乎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朱慧月仅在梳妆时略进了些糕点和水，跟着摇摇晃晃的花轿一路被抬入黄府，被人带着拜堂，又被安置在喜房里，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饽饽被一众女眷起哄，随后在房中一人等待了许久也不见新郎过来，饿得眼前发昏，正准备对床单下的红枣和桂圆下手，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立刻将手上的红枣放回原处，见来人是莉莉才安下心来。

莉莉端来了一盘喜饼，叫她快些吃，新郎官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朱慧月吃得急，甜腻的馅料混着油酥的饼皮团在喉咙里，忙着找水，莉莉也有些手忙脚乱，往杯中斟满合卺酒就递给朱慧月，叫第一次喝酒的朱慧月呛得咳嗽不止。

一阵喧闹声从走廊传入房内，朱慧月与莉莉对视片刻，莉莉妥协地将两块喜饼留下，把桌上的酒杯恢复原状才离开。朱慧月也将喜饼偷偷藏好，找出盖头重新盖上，回到床沿局促端坐。

喧闹在门外持续了一会儿，渐渐散去，一道细微的开门声响后，走向房间内的脚步声愈发清晰，视野内盖头流苏的间隙隐约可见那人影在床前停驻。朱慧月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摆，回想起有关她这未曾谋面的新郎的一切记忆。

黄家二少爷名叫黄景彰，目前在任宫中侍卫，性格温文尔雅，也不失武官的凌厉果断，与大哥一样爱妹成痴，懂得体贴他人。这都是从过去朱家仆从的私下交流与张媒婆添油加醋的描述中拼凑出来的，黄景彰其人究竟如何还未可知。想到自己已与眼前还一无所知的人结为夫妻，不真实感便包围了慧月，掌心隐隐渗出冷汗。

“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就是黄景彰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位彬彬有礼的男子。朱慧月心道，难道只用一句话就想让人放松警惕吗？谁会这么轻易相信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想着，抿紧了唇没有回话。

黄景彰的语调透出一丝无奈：“警惕心强也算是好事。罢了，既然你不愿多说，那便当作我在自说自话好了。我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嫁入黄家，个中曲折我都已打听得差不多了，是以不会勉强要你将我视作爱侣。我原不想这么早成亲，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难以违抗。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朱慧月捏了捏盖头流苏的穗子，忍不住出言嘲讽道：“真是难以违抗吗？你也可以学我那位姐姐拼死不娶的，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何用？”

“哦？夫人还真是一针见血到让我有些受伤了——失礼了，”朱慧月从盖头底下瞧他的动作，盖头却忽地被揭开，视野顿时开阔，“还是面对面更能轻松交流。”

“夫、夫人？！”

朱慧月一下反应不过来，的确新娘的盖头只能由新郎官揭开，可是这人的动作迅速到连一丝预兆都探知不到，还有这一下子改变的亲密称呼……所有思绪都在看清黄景彰的相貌后打结了。

火红的嫁衣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无端透出几分妖冶，含着笑的双眼一瞬不瞬直盯着她，清澈的眼瞳仿佛能倒映出慧月自己的脸。察觉到黄景彰也在端详自己，想起在朱家遭受过的评价与非议，朱慧月收回视线，头转向另一侧。凌晨被婆婆和侍女往脸上糊了厚厚一层脂粉，应该把雀斑都遮住了，可她清楚自己的样貌与黄景彰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事到如今，你我的婚姻已成事实，该趁早习惯改换称呼才是。”

“……你刚才说过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口头称呼罢了，即使私底下怎么相处别人看不到，表面功夫都得做好。正如夫人所言，我不急着成亲，但现在成亲于我而言也算不上大问题，说我与夫人‘同病相怜’实在是僭越。如今先做着名义上的夫妻，私下如朋友一般相处可好？”

“你有这个自觉就好。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但配合你也不是不可以。该叫你什么，夫、夫君？”

黄景彰低声笑起来，望向慧月双眼：“多谢夫人襄助，只是在喊‘夫君’之时，要是能少些生硬、多些亲昵就更好了。”

“别得寸进尺。先说好，配合你的前提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像刚才那样突然掀盖头的举动绝对不能再有！起码、起码提前说一声。”

“遵命。夫人意外地容易害羞，我会牢记在心的。”

“哈？！”

没等朱慧月发作，黄景彰示意她到桌前，斟满两杯合卺酒，把其中一杯推给她：“我来之前你便喝了不少吧？”

“……没多少，只喝了一杯。”

“以后参加宴席莫要多饮。你的酒量不太好，脸红得很明显。”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喝过酒。”

现在才发觉脸上萦绕着快要烧起来的热度，许是感官也被酒精模糊了。朱慧月端起酒杯，不明白这人怎么好意思一边推过酒杯一边劝她少饮酒——算了，毕竟交杯酒是婚礼仪式之一……

两人端着酒杯的手臂紧紧交缠。黄景彰那张妖艳的脸近在咫尺，实在是对心脏的考验，朱慧月闭着眼睛朝嘴里猛地倒尽杯中酒便挣开交缠的手。黄景彰动作慢悠悠地，倒也与她一同饮尽了交杯酒，眼角眉梢含着笑意：“夫人想先吃东西，还是先洗漱？又或者直接睡下？”

“唔。我能吃夜宵吗？”

“当然。朱家规定不能吃夜宵么？黄家倒不在乎这些，饿了就该吃，只有浪费珍贵的粮食才是可耻的。”

朱家没有过夜不食的规矩，厨房时常备着夜宵，不过朱慧月是不可能享受的，以往这个时候，她要么在厨房打下手，要么在送夜宵的路上，只能看着那道道精致的餐点被送入少爷小姐房中。

浪费粮食可耻……不愧是耕农起家的黄氏一族。

“我要一碗甜汤。”

“不喝解酒汤？”

“才两杯酒，我没有醉到那个地步！”

黄景彰这人看着仪表堂堂，怎么这么爱捉弄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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