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就像人生一般长。进去时外面还抹着夕阳的残骸，出门看见天空像监狱监禁后般漆黑无光。大家都共享着一平米的天花板。荒川真澄是，泽城丈是，春日一番是，荒川真斗是。而又在这两块天花板下，这两位黑道又正步履匆匆地赶往一栋建筑物。周围的建筑逐渐能够说得上名，甚至有几个站在门口的店长招呼荒川和泽城怎么不留下吃饭。泽城摇摇头，但也没解释，他要继续跟着荒川走。随后，荒川停下来。泽城停下。他才把跟随荒川脚步的视线抬高至建筑物的招牌。

熟悉的英文花体字，灯光发散的时候钻进瞳孔里有些刺痛。泽城没有办法很好地去看清每一个字母的轮廓，他只能看荒川，看向荒川视线就清晰了。

街道上人潮的声音穿插在嘈杂的日系音乐，掀起一浪接一浪的白噪音。

荒川在接待人员的耳畔说些什么，他转过头说，丈，你和我一起进去吧。

好。泽城回应。

他们两个人穿过一盏落地灯打出来的光，经过几个咀嚼牛肉的男女，熟练地拾级而上。最后服务员打开灯，暗淡的房间充斥着香水的气息。沉寂的餐桌看上去栩栩如生。没有吓人的玫瑰。桌面正中央的花瓶上插着一根修长的白色百合。有几片淡黄的花瓣垂落在没有褶皱的桌布上。

服务员突然靠近荒川说了些什么。荒川应声说，这样挺好的。于是服务员又离开了现场。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荒川替泽城拉开椅子。泽城走过去，坐下。坐下的时候又有些后悔，怎么不等亲父先坐。

泽城说，这次他们终于意识到上次不对了。

他适宜地扔出了一个话题。

荒川也笑：嗯，是的。上次有点太过头了。

泽城说，这样就够了。上次他们完全搞错亲父的意思了。

荒川戴着手套的手掩住他的嘴，他说话了么。好像没有。

小餐桌压过深棕色的地板，推到两个人的身边，服务员搁上两份餐前面包。

终于，可以进餐了。泽城丈庆幸地想。

事实上，距离上一次约会并非间隔良久，生活的间隙时常会穿插一些荒川主动的邀约：吃饭、喝酒、喝酒、喝酒、吃饭、吃饭。泽城甚至开始习惯走出办公室的几步转头就直接和荒川拐进BAR ✰ MAKAPONE或者是中国料理黄河文明。与坐在荒川身边的自然程度呈反比例的是，由于荒川而诞生的胡思乱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起先会猜忌，踮脚在对方心里踩下安全的每一步。后来又开始逐渐变得放纵，即使不放纵也多少开始自由，泽城偶尔会无视荒川的指令毅然做自己决定的事。第一次有些胆怯，后面愈发大胆，而荒川也不会指责。但是到了今天，泽城感觉自己又缩回了第一步。他与荒川关系不明的第一步。

这时泽城会猛然告诫自己，他还没来得及去关心荒川真斗，你怎么在想着自己的情感问题了！而荒川真斗也照例不会回应他们的任何一条讯息，甚至人类表达关心的方式已然从短信发送逐渐进化成移动通讯。有人说，在洛杉矶的酒吧有曾看到过青木辽的景象，有点骇人。毕竟也没有多少人能有幸看到白人在黄人腿下扮狗的模样。

泽城刚才说他们在约会，因为他想不出更适合代替“约会”的词语。荒川约人的方式很老套，不是什么BB扣敲打数字，也不是座机沟通。只要都在办公室里，只要荒川歪头看向泽城，泽城就会忍不住站起来。他不会拒绝的，他肯定不会拒绝。

他们被迫理解现代科技的含义，却又觉得互联网可怖。荒川说他很难想象隔着移动设备的屏幕去谈论感情。泽城等待他的下文。可是荒川不再去主动提及自己的女人缘。就好像断了一截过往的记忆。泽城不会多问。

荒川绝对是女人约会心仪的对象，宽大的黑色帽子，干洗店精心清理过的风衣，脸部做了清洁，手上也套着一对昂贵的手套。泽城夸赞他。荒川露出难有的表情，可是又很难定义是“害羞”。他出门的时候夹着雨的风吹灭了荒川手指间的烟。泽城问要不要再点一根。荒川说不需要了，会留下烟味。

泽城想过很多次他应该穿着什么样陪同在组长面前，但实际上这不是一个若头应该去钻研的问题。就应当穿得看上去足够震慑小混混就够了。结果某天泽城看见自己的领带，想到荒川的那件风衣的颜色，忽然发现是一个颜色的。事后，他懊恼地想：这都什么事啊……泽城。

他们的办公室就在神室町，所以他们不会开车。他们就在神室町走。有年轻的男女从情趣用品店像蘑菇一样钻出来，撞上荒川的肩膀。泽城要诘问他们，荒川说，算了，看见他们这么甜蜜的份上。这会组长也许在扮演爱神丘比特了。

他们不会去体验神室町新开发的太过刺激的项目，但是会品尝很刺激的冰饮。尤其在三十度的神室町的夏天。

他们看电影，一开始是动作电影，里面的黑道完全就是水灵灵的多情男儿，完全看不出黑道的血性。后来动作电影里开始出现爱情桥段，在世界毁灭、建筑崩塌的天地之间，男女主人公开始要嘴巴吻上嘴巴。现在荒川大胆地捏着爱情电影的票券看向屏幕辛辣的情节，只留下泽城对着荧幕中亲热的桥段发怔。

有一两次的确是逛进游戏厅了，但是成绩不乐观。荒川解释说是年龄的原因，人老了脑子总会跟不上。这时泽城会无端想到他年青初次见到荒川的景象。然后他转头观察那些和春日差不多大的孩子玩耍的笑容。哦不对，春日都成为这群孩子们的上一代了。

他们在餐厅里眼神会经常碰撞。下级端正地正视上级是每一个衷心的黑道需要恪守的规则。但是荒川的眼睛里点燃着几十年的火炬，触得泽城回避。他是给每个下属都点燃了一支蜡烛吗。

之后于烛光跟笑意里，谈谈童年；提及理想吃到侍应生，静静话现已打烊。

夏季风打在脸上发燥，糊得一脸汗。然后空调风再吹，把残破的霓虹灯吹灭几盏。他们停在拐角，无人、无言，好像都在想彼此。

可以从千两大街徒步走到七福大街西侧。没有人不会享受肩膀互相吸走彼此空气的沉寂。他们聊春日一番、荒川真斗，然后偷偷提及堂岛大吾，不，应该是东城会六代目。这里应该没有偷听的其他同行。

荒川问泽城留在荒川组不后悔吗？不后悔。

之后有什么打算？永远跟随组长。

那群小弟怎么样了？最近都很安分，也在按照职责去催债。

是啊，我看你好像在组里训人的次数变少了。

自从组里大换血之后留下来的年轻人都挺认真的，都不需要我主动去命令。

最近心情怎么样？啊，挺好的。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泽城想。

他们从荒川组聊到荒川组，最后见缝插针地插入生活的话题。可是就像随风而去的雪，谁也握不住话从口中脱出时应该掌握的情绪。

大街上有人在打架、抢劫、发酒疯，也有人在牵手、拥抱、热吻。神室町上常见的人类行为没有一样是适合荒川和泽城两个人互动的。于是他们绕过、跨过、无视过那群人，然后停在酒馆门前。荒川说请泽城喝酒。泽城没好意思说他很享受两个人在微醺后那段更近一步的关系。

这些是他们老派约会之必然所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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