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感觉好像比平时早到了几分钟。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缓缓滑进轨道，车门打开的瞬间，混杂着空调冷气和人群别扭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耳机已经戴好了，歌单随机播放到一首节奏很快的纯音乐，鼓点像雨，敲打在我那已经并不是很敏感的耳膜上。
走进去，找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我找过多少次了，闭着眼都不会错。
今天的路上，身边稍微有点空。
音羽今天请假。好像是家里有什么事，昨天发消息说的。
翻开她的私信记录，我看见我回了个“哦”，她回了一串生气的表情，然后说“鸟儿要记得吃早饭”。我回了个“嗯”，她又回了一句“敷衍！！！”，我回“那你想怎么样嘛”，最后她来了一句“明天放学带你吃好吃的”。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多看。
车厢里的人感觉比平时多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侧了侧身，让自己更贴合那个墙角，目光落在对面座位上。
一对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女生正挤在一起，挨得很近，近到其中一个的脑袋都快搁到另一个肩膀上了。
真是的，又不是没座位，旁边空着呢。搞不清楚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就那么挤着，像两只挤在一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肩膀碰着肩膀。
那个靠窗的女生扎着高马尾，侧脸线条很柔和。另一个短发，发尾有点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马尾女生就听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我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
数学笔记本摊开在腿上，这一页是昨天没算完的一道题，不等式的式子有点复杂，我昨晚在想怎么换元。
耳机里的音乐切到了下一首，背景里有钢琴。
我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短发女生不知说了什么，马尾女生脸红了，伸手捶了她一下。捶得很轻，轻到更像是摸。然后短发女生顺势抓住那只手，攥着，没松开。
就那样攥着。
我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低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换元是对的，但有个项忘了改。这种低级错误我一般不会犯的。
笔尖划过去，改了数字。题解开了，答案写在旁边，数字整整齐齐。
但脑子里头莫名其妙地回忆起某个触感。
不声不响地就嵌进来，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早就该在那里一样。
不对不对，是她的话…会更用力些。她是直接扣进来。每次都是，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好像怕我跑掉。
我没跑过啊。一次都没有。
不对，想什么呢。
我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到对面。那两只麻雀还挤在一起，短发女生开始玩马尾女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像在数什么。马尾女生也不抽回来，就让她捏，脸还红着，但嘴角翘着。
腻歪。
我收回视线，把笔记本合上。
今天的电车好像比平时慢。平时这个点应该快到站了，但窗外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那家便利店，那个红绿灯。
对面的两个女生开始说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好，还是捕捉到几个词——“晚上”“等你”。短发女生说完，马尾女生点点头，靠得更近了一点，额头几乎抵着额头。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便利店的灯亮着，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袋子，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
音羽每次来我家过夜的第二天早上，都会拖着我一起出门，然后在电车上要么闹的我不得安生，要么就是睡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我肩膀上蹭。我用手抵着她的额头把她推开，她就嘟囔一声“鸟儿好小气”，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睡。
有一次我没推开，她也就真的那样睡着了，头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身上那股薰衣草的味道混着电车的空调风，钻进鼻子里。
我看了她很久。
就那样看着，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后来她醒了，揉着眼睛问我“鸟儿你偷看我睡觉”，我说“谁看你”，她说“你就有”，我说“没有”，她说“就有”，我说“随你怎么想”。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不知道她笑什么。
到站了。
车门打开，我跟着人流走出去。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穿着校服的同校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我低着头，走在我那条固定的路线里，穿过人群，刷卡出站，往校门的方向走。
太阳出来了，光线从建筑物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我走在阴影那一侧，书包带拉紧了一点。
前面走着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女生说着什么，男生侧耳听，然后点头，然后笑。那种笑，怎么说呢，挺傻的。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慢悠悠的脚步。
我加快脚步，把那对情侣甩在后面。
走廊里很吵，到处是赶着上课的学生。我走在靠墙那一边，贴着墙根走，避开那些喧闹的人群。书包里笔记本的分量很实在，压着肩膀，让人安心。
我走进教室，坐到靠窗的座位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摊开。
旁边桌的白石和明川还没来，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着睡觉，有的戴着耳机看手机。
很正常的早晨。
我盯着桌面上的光斑，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一节课是数学。星田老师踩着上课铃进来，手里拿着教案，深蓝色的马尾一晃一晃。她走到讲台上，放下东西，扫了一眼教室，然后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下，微微笑了笑。
我也点了点头。
“大家请把书翻到第四十四页吧，我们稍微复习一下明天的考试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划动，公式一个接一个出现。我听着，看着，记着笔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突然想起不知多久前的那节课，前一天音羽刚跟我说过那些回想起来羞耻到不行的话，课上搞得我完全心神不宁。
我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横线。用橡皮擦掉，重新写。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一声盖过一声，听着像两只小雀。
我瞥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看到。
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走廊透口气。
刚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音羽。
“鸟儿早！（虽然现在已经不早了）”
“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我今晚就来找你！！！”
三条消息，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多。
我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吃了。”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忙你的，用不着一定来找我。”
发出去不到三秒，她回了一张猫猫震惊的表情包，然后是“鸟儿是不是想我了！！！”
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会儿。
我怎么可能会想这个家伙。难得清闲的日子我乐的多来点。
我怎么可能会想…
抿了抿嘴，打了两个字。
“没有。”
发出去。
然后又打了一行。
“都说了可以不用来，我要做题。”
想了想，还是删了。
重新打。
“随便你。”
发出去。
手机又震了，她回了一串“嘻嘻”和“那我肯定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走廊上。
走廊里还是很吵，到处都是人。我靠在墙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三五成群闹腾的很的，有两两成对咬着耳朵说笑的，也有一个人低头走路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光线里飘着灰尘，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金色的叶片。
然后想起早上那对电车上的情侣，想起她们交握的手，想起那个红着脸笑的样子。
感觉这玩意儿，真难懂。
像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方程，解不了。
放学的时候，音羽真的来了。
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我正在和白石明川一起聊天。我收拾着包白石在叽叽喳喳地讲昨天看到的八卦，明川在旁边偶尔点头。
然后门被推开了。
“鸟儿！！！”
那个声音，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我抬起头，就看见她冲过来，短发乱糟糟的翘着，脸上挂着那种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她跑到我桌子前面，二话不说就踮起脚来伸手摸我脑袋。
“干嘛。”我偏头躲了一下。
“看看你生病没。”她理直气壮，“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好好吃饭！”
“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她收回手，但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我，“早饭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就面包。”
“便利店那种干巴巴的？”
“嗯。”
她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
“今晚带你去我家里吃！”
她抓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头发还是那么胡乱翘着，我伸手帮她压下去。
还是那样，整个人像只刚晒完太阳的小动物，暖融融，闹哄哄的。
“你家里？”我开口，“你的事忙完了？”
“嗯哼～”她得意地晃晃脑袋，“提前搞定啦！所以今晚可以好好陪鸟儿啦！”
说“陪”的时候，她故意凑近了一点，裂开的嘴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偏开头。
“随便你。”
她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她走在前面半步，手还攥着我的手腕，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在家处理完事情之后有多无聊，不想学习，担心我没好好吃饭。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跟着她走。
电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坐在我旁边，半个身子歪着，脑袋时不时往我肩膀上点一下，半闭着眼犯懒。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物。
她蹭了蹭我的肩膀。很轻，像小猫在蹭人。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嘴角还弯着一点。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到站的时候，她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拉着我下车。
西木野家还是那个样子，带小庭院的二层住宅，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还没按门铃，门就被拉开了。
“欢迎回来——啊，琴梨也来了，欢迎！”
西木野阿姨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容和音羽一样，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温度。
“阿姨好。”我微微躬身。
“快进来快进来！刚好饭做好了！”
音羽已经踢掉鞋子冲进去了，嘴里喊着“好饿好饿”，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客用拖鞋，沉默了一秒。
还是那双。没换过。
我换上，走进去。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音羽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琴梨来啦，正好，今天炖了牛肉。”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
饭桌上很热闹。音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父母笑着应和，偶尔也问我几句。
还是那副两年前的样子。什么都没变过。
但也什么都变了。
吃完饭，音羽拉着我上楼，去她房间。
门一推开，熟悉的景象——书架，玩偶，还有书桌上那盏暖黄的台灯。
她往床上一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我腿上，仰着脸看我。
“鸟儿。”
“嗯。”
“有没有想我？”
“…没有。”
“骗人。”她笑，眼睛弯成月牙，“你肯定想了。”
我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我的腰。
“嗯！干嘛…”我抖了一下，扭着身子躲。
“检查一下。”她理直气壮，“看看你有没有瘦。”
“才一天。”
“一天也会瘦的！”
“歪理。”
她嘿嘿笑，手没松开，无视了我推她的动作，就那么捏着。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就这样坐着，腿上枕着她，被她翻过身抱着身体。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怀里。
“鸟儿。”
“嗯。”
“明天就一起上学咯。”
“…嗯。”
“后天也是。”
“…”
“以后都是。”
我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就那样埋着，声音闷闷的。
“以后都是。”她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她的发顶，棕色的短发乱蓬蓬的，有几根翘着。
按下去。
“知道了。”
她拱了拱，没再说话。
窗外的灯火亮着，远处的车声偶尔传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那些属于夜晚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姨敲门进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时间不早了，琴梨今天要不就住下吧？”
我愣了一下。
“我回去很方便的，就不必…”
但腿上那个已经快睡着的人突然动了，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住下嘛——”
“…那好吧。”
她立刻笑开，从床上蹦起来，冲出去拿睡衣。
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也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晚上，我们并排躺着。
“鸟儿。”
“嗯。”
“没睡吗？”
“还醒着。”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暗淡的光。
然后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那聊会儿天？”
“聊什么。”
“嗯…”她想了想，“比如，鸟儿今天到底有没有想我？”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天花板已经黑掉的灯，感受着掌心里那份温热。
过了很久，我开口。
“只是稍微有点。”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我就知道～”
“…别得意。”
“就得意就得意～”
她握紧我的手，蹭过来一点，额头几乎抵着我的肩膀。
“晚安，鸟儿。”
“…晚安。”
果然，算不明白。
我没闭上眼睛，但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些。
我想动一下身子，手心的力道却增加了些。
缓缓侧过身来，刚好对着她的面庞。
要是能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算了，不这么乖也没事。
抿了抿唇，我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角。
“晚安，笨蛋。”
下一句我没说出声来。
“怎么可能会不想啊。”
感情要是道题，我给出的肯定不是正确答案。
不过，即便不是正确答案，这也够了。
反正我就是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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