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块烧红的铁饼，死死扣在云方村顶上，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成了菜干儿。可奇怪的是，村中间那个满是灰土的小广场上，人却越聚越多。

脚上有伤的徐大娘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个小马扎，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脚底下却半点没耽误，一瘸一拐地往广场挤；下肢瘫痪的李大爷躺在板车上，由儿子李小庄拉着走进人群，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沟往下淌，可老脸上那对混浊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更多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出来的汉子们，连家都没回，扛着锄头笑着直往人群里扎，裤腿上的泥点子还新鲜着呢。

“哟呵，老张，来这么早啊？“
“废话！那可是许书记啊，一个月一次的会议还能迟到吗？“
“就是就是，上次许书记说的那个伤残补助钱，我家已经批下来了，整整两千块啊！“
“我家小虎上学那事，也多亏了许书记三天两头往上头跑……“

像这样的念叨声、欢笑声在灰扑扑的广场上此起彼伏，硬是把这口热锅般的天气给搅和得越发沸腾。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广场上那张主持开会用的简陋桌子，脖子伸得老长，满心眼儿里盼着今天的村民大会赶紧敲锣开场。

就在这时，几声又尖又滑的口哨声，像泥鳅似的钻进人堆里。四个懒散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挤向了人群，肩膀左撞一下，肚皮右顶一下，所过之处的人群像被棍子搅开的蚂蚁窝，“哗“地散开一片空档。

不少聚在一起说笑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了。离得近的几个妇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扯；几个壮年汉子皱起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晦气“。四人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穿梭，直到一个皮肤黝黑、敦敦实实的农户堵在他们面前。

“哟，这不是李小庄嘛？“领头那个瘦高个儿被迫停了脚步，咧着嘴里的黄牙高声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小庄把手里的旱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抬起眼皮，像看路边的烂菜叶子一样瞟了一眼四人，“王仓，李闻，张黍，陈琅——你们四个祸害，也晓得来开村民大会？莫不是又皮痒了，想来挑事？之前被许书记教训得还不够吗？“

被叫出名字的四个家伙互相瞅了瞅，嘿嘿笑起来。只见领头的王仓把两手往破烂的裤兜里一插，肩膀耸得更高了：“啧，李小庄你这话说的。我堂堂王仓怎么就不能当模范村民了？“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道，“经过咱们许大书记的淳淳教导，我们早就痛改前非了。“

身旁矮胖秃顶的李闻立马接上：“对对对！我们现在可是遵纪守法的好村民了！“

“可不是嘛！“长得獐头鼠目的张黍踮着脚附和。

脸上有道疤的陈琅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裤裆里面抠了抠屁股。

“得了得了，少在这儿耍贫嘴。今天看在我爹在这里就不跟你们计较，何况有许书记在，量你们也不敢再捣乱。“李小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摆了摆满是老茧的手，转了个身不再搭理，推着父亲凑进旁边相熟的人堆里聊天去了。

“庄叔，你说这次许书记会讲啥？”一个年轻点的后生靠到李小庄旁边，眼睛发亮，“上次她说去镇上帮咱们问问，看能不能给咱村多争取点修路用的钱，有谱了没？”

“肯定有谱！”头发花白的李大爷抢着说，声音洪亮，“许书记答应的事儿，哪件没办成？你们摸着良心想想，她刚进村那阵儿，咱们谁拿正眼看她了？都说一个黄毛丫头顶个屁用，守好妇道在家老实待着就够了，咱这地方啥时候轮到娘们儿说话了！可结果呢？我家想养猪摸不着门路，是许书记托人跑腿，给弄来了好几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真心实意为咱老百姓办事的人！”

拄着拐的徐大娘也挤了过来，用手背抹了一把汗，连连点头：“可不是！哎，我说句良心话，前阵子我这脚被砸得下不了地，许书记硬是往我家跑了五六趟！给我带镇上的药膏不说，还不嫌脏，端着盆亲手给我洗脚换药，就是我亲闺女也没这孝心呐！”

“就是！还有村西头刘寡妇家那两个的机灵的娃子，眼瞅着连裤子都穿不上了，更别提上学了。”另一个大嫂眼眶有点红，感叹道，“要不是许书记镇上、县里反复地跑，嘴皮子都磨破了，给娃们把学费和补助都办下来了，那几个好苗子不就废在地里了？我听乡里人说，人家许书记在外头当的官可大哩！大城市里享福的日子不过，特意跑来咱们这穷山沟帮忙，这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李小庄敲了敲烟杆，满脸的钦佩：“你们瞅瞅许书记长的那模样，水灵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城里估计都找不到几个这么标致的人！可人家硬是一点官架子没有，处处给咱想办法，自己却天天跟着咱们这些大老粗吃土吸灰。你们谁见她拿过咱村里一针一线？我过年去给她送筐土鸡蛋，都被她硬是半夜摸黑给退回到了我家院墙根底下！”

“欸，这话可别给我儿媳妇听见咯，你们俩要是闹不愉快不还得麻烦人家许书记来劝啊。”李大爷躺在板车上仰着头，乐呵呵地冲儿子打趣到。

“爹你可别乱说，我这样的糙汉子怎么能配得上许书记，这可是连想都不敢……不对，我是说我对我媳妇一心一意，对别的女人早就没有兴趣了！”李小庄急得面红耳赤，大声为自己辩解着。

众人边哄笑边赞同，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许书记做过的那些好事，这个一开始被全村人撇嘴瞧不起的年轻女人，硬是靠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实事，像热乎乎的炭火一样，把这些山里汉子婆娘的心熨得服服帖帖。

热烈的谈论声快乐地包裹着这个小圈子，仿佛一层无形的膜，把后面那四个吊儿郎当的身影隔绝在外。四个小混混也没有不识趣地去打搅，互相使了个眼色后竟安分守己地席地坐下。

就在大伙儿说得正起劲的时候，人群最外围靠近老槐树的那条土路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哎！许书记！“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就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水，整个人群“噼里啪啦“全炸开了。

“许书记来了！“
“许书记！这边热，走树荫底下！“
“许书记吃过饭没啊？“

雷霆般的掌声响了起来，不是例行开会时敷衍的拍手，是真心实意连巴掌都拍红了的那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追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

许如清挎着一个简单的深蓝色帆布包，正缓步走进小广场。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中间。下面是条藏青色的直筒长裤，裤脚干干净净，沾不上半点尘土。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耳朵。一年来在村里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头底下似乎在发着光。端庄清丽的五官，嘴角抿着一点淡淡的微笑。

“你瞧许书记这模样，这气质，啧啧……“
“我爹当初还说，‘女人当官，祸水泛滥’，现在可好，天天念叨咱们许书记如何如何，比夸自己亲闺女还热乎！“
“这叫人不可貌相！不对不对，许书记人好本事大，模样也是呱呱叫！“

许如清就在这一片热切的目光和议论声中，沿着人群让开的那条道，慢慢往前走。她微微侧头，对几个打招呼的村民点头，嘴边那个标准微笑一直挂着。

直到她走到那四个游手好闲的家伙附近。

矮胖秃顶的李闻突然站起身来，往前凑了两步，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哎哟，咱们的许大书记！您这脸色……咋这么差啊？“

许如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闻眯着他那双小眼睛，贪婪地盯着许如清的脸，语气里充满做作：“瞧这黑眼圈，是最近没睡好吧？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您可是咱们村的主心骨！“

旁边的其他三人抱着胳膊，嘴角咧着，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许如清。

爱打抱不平的李小庄眉头禁皱，本想立刻怼回去，可抬眼仔细一瞧许如清，那斥责的话就卡住了。

许如清的脸确实透着些掩不住的疲惫，她那被山风和日头晒出的健康肌肤，今天看着少了几分往日的光泽，眼睛下方的乌青阴影即便在烈日下也清晰可见，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多日的劳累消耗了不少，似乎全靠那身干净利落的装束和挺直的背脊在提着一口气。

李小庄心里一酸，一时忘记了李闻的阴阳怪气，满是关切地说道：“许书记……您最近太操劳了。再忙也得顾着点自己啊。“

许如清转向李小庄，嘴角的弧度努力往上提了提，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谢谢李叔关心，我没事。“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径直朝广场最前面走去。

那里立着个大家伙——半年前县里扶贫项目统一配发的“乡村信息共享平台“，说白了就是个大LED屏幕，底下连着个铁皮柜子似的控制台，一堆红红黑黑的线从后面拖出来。屏幕旁边还摆着一个落地音响，和一个带底座的巨大的黑盒子。对于云方村大多数人来说，这玩意儿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难懂的东西。

只见许如清走到控制台旁，很自然地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蹲下身，手指在控制台后面摸索了几下，抽出一根蓝色的线，又弯腰从音响后面理出一根带卡农头的音频线，动作麻利娴熟。

插线，开机，笔记本屏幕亮起。纤细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了几下，大屏幕瞬间亮了，蓝色的电脑桌面映入眼帘。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我的老天，这就弄好了？“
“我上次想放个县里发的宣传片，折腾一上午都没放出声……“
“许书记这手可真巧！“
“啥手巧，这是有文化！脑子好使！“
“真是事无巨细都自己来啊，这么能干的官，咱们以前哪敢想……“

许如清对周围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她直起身拿起那个无线话筒，按了侧面的开关，检查了一下话筒音量旋钮，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音响里传出清晰的试音声。然后她握着那个黑色的话筒，走到了那张用旧桌子临时充当的讲台后面。

台下黑压压、挤挤挨挨的村民们，那一张张脸上，个个都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兴奋、期待与钦佩。

许如清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抖动：“各位云方村的乡亲们，大家下午好。感谢大家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来参加这次村民大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李小庄关切的脸，掠过李大爷笑眯眯的眼神，掠过徐大娘崇拜的神情，最后极短暂地，与挤在人群前方、抱着胳膊的四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瞬。

四人冲她咧了咧嘴，许如清迅速移开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变得有些苍白。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语气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今天不开会。“

台下的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疑惑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许如清像是没听见，她抬起头，眼睛看着远处村口的山峦，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公示。“

她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台下村民们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恳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热闹的小广场刹那间一片寂静，只剩下无休止的蝉鸣。烈日无声地炙烤着云方村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每一张茫然困惑的脸。

许如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仿佛要把整个广场燥热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转过身，纤细的手指落在了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

巨大的屏幕画面转换，一片白光映亮了前排村民不知所措的脸。

“哇啊——？！“
“这啥啊这是？！“
“白的绿的，里面还有字！“

屏幕上，微信聊天的界面清清楚楚。左边是粉嫩的荷花头像，右边是憨憨的小猪头像，白色和绿色的对话气泡一行行排下来。

“这……这莫非是那个……‘威信’？“一个去过县城的后生不确定地说。
“威信？啥子威信？“
“就是城里人用的，不用打电话，在上面打字就能隔着上百里聊天！“
“咋都是字？全是字谁认得啊！“
“小刘！小刘你不是念过初中吗？快看看写的啥！“

人群像分开的潮水，把前排一个戴着歪斜的眼镜、脸涨得通红的年轻后生给“吐“到了最前面。

“呃……这个……我看看啊……“他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荷花头像）：“有没有那种看起来特别精神，但是价格尽可能低的猪崽？“

（小猪头像）：“啊？这不太好吧……”

（荷花头像）：“有什么问题吗？”

（小猪头像）：“咱说实话，倒也不是价钱的问题……

（小猪头像）：“主要这种猪崽多半都有毛病，体质弱容易生病，买回去基本都活不了几天啊。“

（小猪头像）：“头两三天看着还行，接着就拉稀、发烧，救不回来的！“

（荷花头像）：“这样啊。“

（小猪头像）：“您也知道，毕竟一分价钱一分货。”

（小猪头像）：咱也是要糊口的，健康的猪崽不太好便宜……”

（荷花头像）：“无所谓，给我来十几头这种猪崽吧。“

（小猪头像）：“啥？“

（荷花头像）：“只要买回去的头几天能活蹦乱跳就行了。”

（荷花头像）：“这种有问题的猪崽，你们自己也卖不出去吧？”

（荷花头像）：“不如给个底价，直接处理给我。“

（小猪头像）：“这不太合适吧……“

（小猪头像）：“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可是要砸饭碗的……”

（荷花头像）：“放心，十几头猪混在里面，没人能看出问题。”

（荷花头像）：“稳赚不赔的买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荷花头像）：“如果这点小事都不通融，以后我可去找别的卖家了。”

（小猪头像）：“那行吧……“

（小猪头像）：“以后的生意，还请您多多照顾。“

（荷花头像）：“那就合作愉快咯~“

念完聊天记录的小刘挠了挠头，表情有点懵，回头看向大家，似乎在问“这啥意思？“。

“嗷呜呜呜呜呜！！！！！！！“

一声凄厉到仿佛死了亲爹般的哀嚎，猛地从人群前侧炸开。

只见小混混四人中的张黍突然夸张地用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脸上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挤出了一个悲愤交加的难看表情。

“破案了！破案了啊啊啊啊啊！！！！“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说呢！我说呢！我家那五头金贵的小猪娃！买回来的时候水灵得跟小葱似的！结果呢？！第四天！就第四天！全撂挑子了！躺在地上直抽抽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李闻即刻以他那不符合身材的敏捷蹦了出来，双手捶打着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天杀的！黑心肝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尖细的声音嚎得比张黍还响亮，“我还以为是我老李偷懒，没伺候好它们！我当时可是内疚得三天没吃下饭啊！合着是有人从一开始就给我下了套！！！“

领头的王仓也站起身来愤慨道：“陷害！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当时还到处说我们饲养方法不对，说我们偷懒没有好好照顾，我呸！现在清楚了，分明是有人故意买病猪来害我们！这种人必须严惩！！！“

剩下的陈琅不停地摇头叹气，脏手往一片干涸的眼睛旁使劲抹着。

看着四个人行云流水、情绪饱满、声泪俱下的表演，村民们齐刷刷地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笑声和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又开始了……“
“这次不赖隔壁狗，改赖卖猪的了？“
“我说王仓，你家猪死了几次了？三次？四次？“
“上次不是说我家的鸡半夜打鸣，吓得李闻家猪惊了魂，硬要我赔了二十个鸡蛋吗？“
“还有上上次张黍说他家猪是喝了村东头老张家洗衣水毒死的，赖着想要五百块赔偿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笑完义愤填膺的四人后，大家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大屏幕那个聊天界面和荷花头像上。村民们的疑惑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由那四个家伙引爆的指控感到一种荒谬和莫明其妙。

“荷花头像……这谁啊？“
“看不出，但被对面用‘您’称呼，大概不是平头百姓吧。”
“既然是许书记给大家放的东西，应该不太可能是那四个家伙编出来的。“
“但跟他们四个扯上关系……“
“看看再说吧，急啥。“

大屏幕前的许如清依旧静静地站立着，屏幕散发的光在她憔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暂时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那只纤细的手又在触摸板上轻轻一滑。

“诶？变了变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唰“地切换，还是那个相同背景的微信界面，还是那朵粉嫩的荷花头像，但这次对话另一边的头像变成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小人图标。

“这又是啥啊？“
“小刘！快！继续念！“

（荷花头像）：“村小围墙加固那个项目，材料用最便宜那档就行了。“

（安全帽头像）：“最便宜的？这……

（安全帽头像）：“水泥标号不够，沙子也没筛过，砌出来的墙怕是不牢靠啊。“

（荷花头像）：“要那么牢靠干嘛？看起来够结实就够了。“

（安全帽头像）：“可是……”

（安全帽头像）：“墙根底下平常是有孩子过的吧，万一出点什么事……“

（荷花头像）：“能出什么事？就一堵墙而已。”

（荷花头像）：“价钱压到最低，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安全帽头像）：“可那毕竟是孩子……”

（荷花头像）：“另给你加20%的工钱，出了事我担着。”

（安全帽头像）：“那……行吧。“

（荷花头像）：“那就合作愉快咯~“

小刘努了努嘴，愣愣地看着屏幕，又愣愣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人。

人群一片安静，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调侃王仓他们四个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按了暂停键。抱着孩子的妇女忘了摇晃怀里的娃，摇扇子的大爷扇子停在了半空，嗑瓜子的大婶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村小……围墙……？“抱着孩子的妇女喃喃地说。

“去年秋天！就是去年秋天加固的那个！“李小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家闺女天天在那儿上学！“

“最便宜的材料……撑过验收就行……“那个去过县城的年轻后生重复着这两句话，脸色一点点变白。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指着屏幕，声音抖得厉害：“小虎……我家小虎啊！就是去年在围墙边上玩的时候！墙皮‘哗啦’掉下来一大块砸到腿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啊……“

“还有徐大娘！！！“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徐大娘！多好的人啊！当时刚好从墙根过，一块砖松了掉下来，正好砸她脚背上！脚趾头都砸断了！她还一直念叨是自己运气不好……“

“当时都说是因为雨下得太大，真相居然是这样……”
“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他奶奶的！为了省那点材料钱！连孩子的安全都不顾了？！“
“这还是人吗？！这他娘的是活畜生吧！！！“

广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刚才还弥漫着的各种欢笑与调侃，此刻像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的愤怒。妇女们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农户们攥紧了拳头，大爷大妈们气得浑身发抖。

“许书记！！！“李小庄猛地抬起头，朝着台上那个一直静静站立的身影喊道，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劈叉了。“许书记！您可一定要狠狠惩罚这个人啊！这太缺德了！这……太不是东西了！！！“

“必须揪出来！让他挨鞭子！把他腿打断！！！“
“不能放过他！！！“

许如清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冒火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透露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按动笔记本上的触摸板。

还是微信界面，还是那朵荷花，但这次对话另一边的头像又换成了一个红色的医药箱。

这次不用别人催促，小刘立刻睁大眼睛，对着屏幕上的内容逐字念了起来。

（荷花头像）：“王铁山那个伤残补助，县里批了三万是吧？“

（医药箱头像）：“是的，材料齐全。您要过目吗？“

（荷花头像）：“操作一下，发两千就够了。“

（医药箱头像）：“两千？”

（医药箱头像）：“这王铁山是脊柱损伤下肢瘫痪，只给两千……“

（荷花头像）：“他一个半条命都躺进棺材的老不死的，治不治没什么区别吧。

（医药箱头像）：“这……会不会太……“

（荷花头像）：“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荷花头像）：“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医药箱头像）：“好吧……“

（医药箱头像）：“那你那边可要尽量做得真一点。“

（荷花头像）：“那是自然，又不是第一次了。”

（荷花头像）：“那就合作愉快咯~“

小刘念完最后几个字，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真正的火山爆发了。

“李大爷！！！李大爷的救命钱啊！！！三万变两千？！！“
“这他娘的还不是第一次了？！这王八蛋荷花到底吸了多少血？！！“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烂心烂肺烂肠子的狗杂种！！！连瘫在床上的老人的钱都贪？！！“
“生孩子没屁眼！！！出门就被雷劈死！！！！“
“断子绝孙！！！死了都没人收尸！！！！“

李小庄更是当场呆若木鸡，扭头看着躺在板车上的父亲，又回过头望着大屏幕发愣。

怒骂和诅咒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广场上空的热浪冲破。几个脾气暴的小伙眼睛瞪得血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那架势仿佛只要“荷花头像“本人现在出现在眼前，就能立刻扑上去把他生吞活剥了。

王仓一看这阵势，顺势蹦了出来。这次他学聪明了，没再提自己那写死因不明的猪，而是挥舞着胳膊大喊：“严惩！必须严惩这个祸害！！！“

李闻也跟着喊：“对！严惩！为李大爷讨公道！！！“

张黍尖声道：“为小虎讨公道！为徐大娘讨公道！！！“

陈琅拍着大腿，嘴里也咿咿呀呀地乱叫着。

但这一次，没人再嘲笑他们的表演了，所有人的怒火都集中在那个未知的“荷花头像“身上。

然而，就在这一片沸腾的怒骂声中，念过初中的小刘皱着眉头，挠了挠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疑惑地开口：“那个……大家先等等……我有点没想明白……“

周围几个骂得正起劲的人转头看他。

“咋了？“
“有啥不明白的？这畜牲贪了咱们的钱！这还不明白？！“

小刘指了指大屏幕，脸上写满了困惑：“李大爷这个补助金，还有刚才村小那个工程款……这些钱，从县里拨下来，到发到咱们手里或者用到工程上……不是都得经过……呃……得经过许书记那边签字、盖章、确认，才能动的吗？“

他这话一说出来，周围一大片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骂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对哦……“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啊……“
“去年我家申请那个种植补贴，就是许书记帮忙弄的材料盖的章……“
“村小围墙那个工程，我记得开工前许书记还专门开过会，说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小刘缓缓点了点头：“那这个荷花头像的人……他是怎么把这些钱操作走的呢？许书记那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还是说……“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小刘的话在人群中一个传一个，沸腾的怒骂声渐渐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愈来愈响的议论声，里面充满了疑惑不解和某种不敢明说的猜测。

“是啊……到底咋回事儿啊？“
“许书记经手的事情，钱怎么能被人截走这么多？“
“难道许书记没发现？“
“会不会是这个荷花头像的人……能耐特别大？能绕过许书记？“
“这不能吧……许书记做事多认真啊，不可能不被发现啊……“
“那到底是啥子情况……“

云方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混杂进了越来越多的疑问。大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熟悉身影。

许如清像木桩一样挺立在桌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低垂，谁也看不清她此刻到底是什么情绪。在做了一个漫长的深呼吸后，手指再次向笔记本缓慢移动过去。

大屏幕上，那个荷花微信头像的聊天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屏播放的视频画面。

画面有些昏暗，像是在某个简陋的、墙皮都有些脱落的房间里。视频画质粗糙，带着明显的噪点和颗粒感，但画面正中央的那个女人的脸，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得让人心脏骤停。

“嘶——！“

整个小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像是几十个人同时被掐住了脖子，数十双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画面里，一个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轻女人，正跪在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全身赤裸。在昏暗的光线，女人的双手正捧着自己一对饱满的乳房，用力地挤压着，用乳沟紧紧夹着一根粗大的黑黝黝的男性阴茎，卖力地上下滑动摩擦着。娇嫩的乳肉被挤压得反复变形，紫红色的龟头随着摩擦在她胸口若隐若现。

视频中的男人只有下半身在画面里，这时一个明显经过特殊处理完全听不出原本音色和年龄的男声从大屏幕旁的音响传来，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许如清，你可真是让我开眼了。长得这么端庄，平时汇报工作的时候也那么一本正经，一天天满嘴都是为人民服务，怎么现在跪在这儿用奶子给我夹鸡巴？就为了多贪那点工程款吗？“

视频里的许如清没有停下乳交的动作，她的乳房上下滑动，发出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她稍稍放缓速度抬起脸，那张平日里严肃、认真、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端庄脸蛋，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许如清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是她原本清脆悦耳的声音，但此刻那语调尽是谄媚：“王局长……村里小路那个项目的工程款……预算还能再调整……再多给我十万……材料费我报高一点……实际用最便宜的砂石……保证路面看起来平整……“

许如清口中的王局长不满道：“又十万？你昨天不是才拿了我十万的经费吗？你这贱婊子还真是贪得无厌啊。“

许如清立刻加快乳交的速度，乳房摩擦阴茎发出“噗叽噗叽“的水声。她喘息着说：“不够……王局长……再给十万……我保证……路修得看起来漂漂亮亮的……底下用什么料……验收的时候绝对看不出问题……“

那位王局长咂了咂嘴：“你他妈的，心是真黑啊。这老百姓每天要走的路，你也敢偷工减料？就为了多贪这十万？“

许如清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王局长……求你了……再给我拨十万……我以后随便给你操……你什么时候想来村里视察……提前告诉我……我提前洗干净等你……你想怎么操就怎么操……在里面射满也行……求你了……“

王局长冷笑道：“随便操？你以为你这骚屄有多金贵？能值十万吗？“

许如清用力揉搓着双峰，眼神迷离：“不金贵……我的骚屄……就该免费给领导操……这批下的十万……我分您一半……“

视频到这里似乎到了结尾，画面定格在了最后一帧。

广场上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中，眼睛死死盯着不堪入目的大屏幕，仿佛还没从刚才那毁灭性的画面里回过神来。

“我——操——？？？！！！“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的的惊呼。这声惊呼像按下了开关，激起群众的一片喧哗。

“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这……这是……许书记？！“
“真是许书记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没穿衣服……露着奶子“
“她在用奶子给男人弄……鸡巴？！“
“这是在说什么……工程款？！贪钱？！！！“
“操你妈的……老天爷啊……！！“

不少个年轻农户下面支起了帐篷，好几个妇女捂着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而视频的主角许如清，此刻依然静静地低头站着，继续默默操控着笔记本。

画面一转，又一个视频开始播放。

这次画面更亮一些，但依然昏暗，像是在同一个房间开了稍亮一点的灯，视频的镜头对着全裸女人的侧身。画面里，许如清一丝不挂地跪趴在床上，高高弓起身子撅着屁股，一个没拍到脸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大力地做着活塞运动，每一下都撞得许如清身体前冲，响亮的“啪啪啪”声不绝于耳。还有一个同样没拍到脸的男人坐在另一边，许如清正侧着脸给他口交，阴茎在她嘴里进进出出，塞得她脸颊涨红鼓起。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男人的一只手正在一下下地用力抽打着许如清那随着身体摇摆而剧烈晃动的乳房，“啪！啪！啪！“清脆的肉击声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同时，站在后面操她的那个男人的一只手，也在毫不留情地抽打她高撅的屁股，臀肉上已经浮现出不少淡淡的红痕。

依旧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男声道：“你这不要命的贱货，那三万块的医疗补助钱，怎么也敢全吞？到时候要是有人举报，你就不怕进局子？“

视频中的许如清嘴里正含着阴茎，声音含糊地嘟囔道：“他……他一个老不死的……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钱给他也是浪费……啊……轻点操……李局长……没事啊……这不是还不给他……两千吗……“

另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男声：“两千？你他妈可是吞了三万！他妈了逼的，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老李，抽她！使劲抽！！“

“啪！！“抽打乳房的声音更响了，四周乱甩的乳肉明显已经通红。

“咕呜！“许如清痛呼一声，但口交动作一点没停，反而更卖力地吮吸着嘴里的阴茎，发出“咕啾咕啾“含混不清的声音。她吐出龟头，急促地喘息着说：“那三万……我拿一半……剩下的……李局长……张总……你们分……啊……轻点……“

被称为李局长的人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最好别搞出人命了，死人的钱我可不要。还有就这千百块也想打发我们？还贪到我们头上了！”

许如清呜咽地说：“屁眼……屁眼也可以操……两位领导……以后我的屁眼……欢迎你们随时来操……同时操也行……”

“他妈的，你这母狗可真恶心，谁他妈要操你那臭屁眼？脏不脏？贪了那么多钱，卖个屁眼就想完事了？！“

许如清被操得身体剧烈晃动，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啊……我把屁眼洗干净……呃……洗干净给领导们操……求你们了……如果不喜欢屁眼……其他什么玩法我都可以……“

被称为张总的人把阴茎狠狠塞回许如清的嘴里：“闭嘴！贪得无厌的贱货！先好好吃你的吧！“

之后视频画面又持续了二十多秒，只有肉体撞击声、口交的水声、抽打的巴掌声、和许如清被操得呻吟和哀求的内容。然后，画面定格在了不堪入目的交媾场面。

这一次，广场上再没有寂静。

“婊子！！！！！！！“
“卖屄求贪的烂货！！！！！“
“荷花头像就是她！！！就是她！！！“
“我说呢！我说那些钱怎么被操作的！原来是她自己卖的！！！“
“用逼换钱！用嘴换钱！连奶子都拿出来卖！！！“
“两个男人！同时！一个操嘴一个操屄！还在抽她奶子抽她屁股！！！“
“长得人模狗样！背地里是这么个骚烂贱货！！！“
“贪污！卖淫！我们都给她骗了！！！！“

怒骂声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广场。这一次，不再是针对“未知的黑手“，而是直指台上那个他们曾经信任、尊重、甚至依赖的“许书记“。极致的背叛感和那两段视频带来的、极具冲击力的伤风败俗画面，让这群封建观念还没有完全消除的村民彻底暴怒了。

李小庄眼睛血红，指着台上，声音嘶哑：“你……你居然……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们那么信你！！！！“

“贱货！不要脸的贱货！！！“徐大娘拄着拐直指刚刚还亲如闺女的许如清，浑身都在发抖：“游街！这种淫妇！必须游街！脱光了游街！让全镇的人都看看她的真面目！！“

一向文弱的小刘此刻也是一脸被欺骗的怒容：“难怪！难怪能绕过所有流程！原来就是你本人在贪！！！“

“亏我们还以为她是个清官！是个好干部！结果是个用骚逼换钱的婊子！！“
“贪了那么多钱！还装模作样帮我们！假惺惺！！“
“这种贱货应该扒光了！吊在村口老槐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贱逼的样子！！！“
“浸猪笼！老祖宗的规矩！偷汉子的淫妇浸猪笼！她这比偷汉子还贱！卖屄贪污！浸猪笼！！“
“骑木驴！骑木驴游街！让她骑木驴游遍十里八乡！！！“

全村的人一个比一个骂得凶，特别是那些曾经真心佩服过许书记、觉得她是个好干部的村民，此刻感觉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背叛感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震耳欲聋的骂声像煮沸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肮脏的气泡。人群往前不断涌着，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农户吼叫着推搡着人群，像是要冲上去把许如清活剐了。

此时的许如清，仍然平静地站在原地。

在播放完第二个视频后，她就完全低下了头。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没说话，没辩解，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村民的愤怒晃动而微微摇曳。

她就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麻木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足以将她彻底淹没的愤怒和唾骂。

李大爷支撑着地从板车上坐起身来，举起苍老的手颤巍巍地指着许如清，咬着牙质问道：“淫妇！你还有没有话要说？！“

只见许如清缓缓抬起头，僵硬地重新拿起了桌上那支黑色的话筒。

“喂……喂？“

话筒传来两声轻响，压过了部分嘈杂。村民们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数十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许如清抬起眼眸，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平视着前方空气。她的脸似乎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

“云方村的各位村民，本人许如清，在此郑重声明。“
“方才大家通过大屏幕所看到的一切聊天记录以及视频内容，均属实。聊天记录中的‘荷花头像’使用者、视频中的当事人，都是我本人。“
“利用职务之便，在村小围墙加固、村民医疗补助、乃至其他多项村级事务中，通过虚构项目、以次充好、截留款项等方式，谋取不正当利益，证据确凿。“
“生活作风方面严重腐化堕落，长期与多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以此作为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的筹码，影响极其恶劣。“

她的语速平稳，措辞带着点公文味道，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以上所述，仅为本人所犯罪行之冰山一角。更多没有记录的内容，本人日后也将通过口头全部承认。“
“事到如今，后悔已于事无补。我自知罪孽深重，辜负了全体村民的信任。“
“因此，我自愿放弃一切辩解与申诉的权利。“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的过错，理应由受害最深的乡亲们来裁定。我提议，由此次事件中，工程、医疗、养殖等各方面的直接受害村民代表，在村长的组织下，组成处置讨论会。“
“一切处置方式，皆由讨论会商议决定。我本人，无条件接受任何惩罚措施。“
“三天后，还是在这里，我将听取并服从讨论会给出的最终处置方案，给全体村民一个交代。“
“我说完了。“

讲完最后一个字，许如清没有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再看台下一眼，只是将话筒放回桌子上，然后向后退了半步，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双膝一弯，“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粗糙的沙土，随即弯下腰双手扶地，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方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不再理会身后那依旧定格着下流画面的巨大屏幕，也不再理会身旁那台依旧亮着的笔记本电脑，许如清转过身，沿着来时同样的道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就这样全都认了？！“
“我呸！装模作样磕个头就想完事？！“
“贱人！烂货！！！“
“骚逼玩意儿！吸血的畜牲！！！“一个大婶抓起地上一把粗粝的沙子，劈头盖脸扬了过来。

沙子打在许如清身上，她只是偏了偏头，没做任何阻挡的动作。

“砸她！砸死这个不要脸的！“

几颗小石子飞了过来，一颗砸在她背上，一颗擦过她的手臂，留下浅浅的红痕。

吐口水的声音更是呸呸不绝，脏污的痕迹逐渐落在她的全身。

“让开！老子今天非要撕烂她这身假正经的皮！！！“李小庄早已眼睛充血，撸起袖子往前冲。

就在这时，几个人影灵活地插了进来，拦在了他和许如清之间。

是王仓、李闻、张黍和陈琅。

王仓张开双臂，脸上摆出了一副“顾全大局“的表情：“哎！李哥！李哥消消火！别冲动！“

李闻赶紧附和：“对对对！打不得，现在打不得！“

张黍尖着嗓子：“她自己也说了，让受害的乡亲们商量着办！咱们得按规矩来！按村规来！“

陈琅没说话，伸手比了个“三”。

王仓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乡亲们放心！她跑不了！三天！就三天！咱们一定商量出个让她罪有应得的法子！保证让大伙儿都出气！现在动手，万一打坏了，反倒便宜她了！“

他们的阻拦，让几个最冲动的村民暂时停了下来。许如清趁着这个间隙，快步走出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身后，骂声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沸腾和肮脏。

“妈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女人果然信不得！长得越漂亮，骨子里越骚！“
“以前还给俺家送过米呢，呸！现在想想都恶心！肯定是贪够了钱假慈悲！“
“装的一副清高样，底下不知道被多少根鸡巴捅烂了！“
“视频里那奶子晃的，那屁股撅的……啧啧，平时包得那么严实，原来这么有料？“
“就是！屁股又白又圆，挨打的时候一颤一颤的，操起来肯定爽！“
“早就看她不是什么好鸟！哪有女人当官当那么顺的？果然是靠卖逼上去的！“
“三天后……哼，看老子不弄死她！“

污言秽语如同盛夏粪坑里滋生的苍蝇，在烈日下嗡嗡盘旋，愈发露骨下流。字字句句，都在粗暴地撕扯着名为“许书记”这个符号的所有的体面与尊严，直至彻底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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