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朔失魂落魄地走到家门前。家中依然是这么清冷；自从雨失踪之后，这里就失去了生活的气息。

今天依然没有他的消息。浅灰色的毛发黯淡无光，他一下陷进沙发中，试图用片刻小睡来驱散心中的阴霾。

阳光开朗的狗狗背后，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而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以笑待人，仿佛从未有过负能量。

说到底，命运总爱开玩笑，他的身世仿佛从一开始就被算计好了。他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成员们各自成家，平日里往来并不密切，只有像长辈生日这样重要的场合，才会聚在一起，彼此打个照面。

云朔的父母心地善良，常常送些日常用品给亲戚，也因此赢得了大家的好感。然而世事难料，自云朔出生后，双亲便相继离世，他转眼间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没人知道他们去世的具体原因，亲戚们却迷信地认为云朔是煞星，硬生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于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收养他。

最终，只有家族中的大奶奶笑眯眯地招呼小云朔来到怀中，一边轻抚他一边念叨：“多可爱的孩子啊，你们这些人真是，平日里没少受人家照顾，现在却没一个敢站出来，简直是一群白眼狼。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连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泪眼朦胧中，云朔记住了这张仅见过几面、却无比慈祥的脸。

之后的几年，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至亲带来的温暖。大奶奶德高望重，家境也富裕，总是变着法子逗云朔开心。她常常把云朔挂在嘴边，就像在照顾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云朔从小就表现出超乎年龄的成熟，已经会做些家务，有时还能跑腿挣点零花钱，常让大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亲戚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太痛快。多年来，大奶奶从未对哪个孩子特别偏爱，却唯独对这个父母早逝的孤儿格外疼爱。

……

大奶奶的葬礼那日，天色是浑浊的灰。

家族的墓园里站满了人，黑色的衣衫融成一片沉郁的海。青灰色石碑上的照片里，大奶奶的笑容慈祥而恒定，仿佛仍凝视着这纷扰的人世，以及她最放心不下的那个孩子。亲族们神情肃穆，低语着大奶奶生前的德行与身后的哀荣。

云朔站在人群的边缘，像是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影子。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帧遗像。笑容是那么鲜活，仿佛下一刻就会唤他过来，用那双温暖的手轻抚他的头顶。可现实是冰凉的，那点最后的暖色也如同棺木入土，被彻底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亲戚们礼貌而疏离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像在打量一件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旧物。那无声的推诿，在肃穆的哀乐声里，比以往的窃窃私语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他的天空，在几年短暂的晴朗之后，又一次彻底坍塌，只剩下无边的废墟。

上学的日子变得无比煎熬。云朔只想每天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忘记一切伤痛，忘记现实的残忍。睡不着，他就小声地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丑态露出来。

同桌凑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朔。”雨的声线平静且近人。“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可以和我说哦。”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停止了。云朔微微抬起头，盯着眼前满是泪水的桌子。他诉说着，将自己的悲惨遭遇都抖了出来，末了还补了一句，“对不起，这些事不应该和你讲的。可是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你真的很好……”话语淹没在再一次的泪雨中。

雨拉住云朔的手：“你可以住到我家呀。”

云朔噎住了。“什么？”

“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我爸妈总说家里太冷清，一直想再要一个呢！”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情，“你看，这样多方便，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你很安静，又爱干净，比我强多啦！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你很可爱的！相信我！”

最终，他还是抵不住雨的好意，住进了他的家里。雨的父母先是激动地抱在一起转圈，随机意识到有些失态，于是开启了对云朔全方面的关心。情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云朔，此刻已经没了精神。

雨担忧地望着他，转头站起身。“好啦好啦，爸、妈，让云朔休息会儿，他好累的。”于是就带着云朔进了自己的房间。“委屈你啦，得跟我挤一张床了。”

“哪，哪有……”云朔不住地害羞。

一猫一狗开启了简单却快乐的时光。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快要忘记命运的苛刻，脸上也渐渐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笑容。他这次真的觉得，自己能有个安稳的容身之所了。

……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云朔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心底莫名的不安。他想起前几天警局通报的一起案件——一只名叫炎的橙色狐狸来自首，声称自己杀了一只猫。

这个炎，好像是焱的哥哥。云朔只觉得心头一颤，却也没多想。

哪有这么巧的事。

云朔安慰自己，可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却始终没能落地。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独自去了警局，想询问一下那个案子的细节。

警员翻找了一下档案，语气平常地告诉他：“哦，这个啊。凶手供认不讳，被害者的信息，我们也大致了解了，但尸体一直没找到，有点奇怪。”

云朔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目光扫过警员随手递过来的档案夹。只一眼，他就再也没法挪动一步。

档案上，被害者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字：雨。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雨？哪个雨？不，不可能……他猛地抓住警员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个雨……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出警局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擂鼓般轰鸣。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名字——焱。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酸涩堵住，他几乎是一路踉跄，撞开了几个路人，引来几声咒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奔向那个熟悉的公园。

冥冥之中，像有一根腐烂的丝线缠住了他的心脏，另一端就系在公园深处那张掉漆的长椅上。然后，他看见了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那一刻，云朔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攥住焱的衣领，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抠进对方的皮肉里。手背青筋暴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告诉我！为什么！” 他嘶吼着，声音破裂不堪，带着血沫般的沙哑。

焱起初的吃惊不似作假，但在看清云朔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脱眶而出的眼睛时，歉意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语气平淡得让人发疯。

“什么意思？你的哥哥把雨怎么了？”

焱起初还想说什么，但在云朔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逼视下，他最终移开了视线。沉默像毒药一样在两人之间蔓延。然后，是那声低沉的摊牌：“……是我杀的。”

“……不是你的哥哥？” 云朔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两步，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是……你？” 他用力地眨着眼睛，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噩梦。朋友？凶手？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对撞，炸得他颅骨都在嗡鸣。身份的裂变像一只无形的手，不仅扼住了他的喉咙，更是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你明明……”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焱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确实有一丝嘲弄，或许还有别的，但此刻云朔已无法分辨。“他……” 焱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在云朔听来如同凌迟，“其实是我的前任。我不愿意失去他，就……”

前任。

这个词精准地击溃了云朔仅存的理智。雨是焱的前任？他的狐狸朋友，和他视若珍宝的猫，竟然有过这样的关系？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蒙在鼓里，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分享着虚假的快乐。

如今，一个死了，冰冷地躺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个是凶手，平静地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一切。

荒谬。铺天盖地的荒谬感裹挟着尖锐的痛苦，像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寸寸碎裂，支撑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视野天旋地转，“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了焱面前的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甚至没能让他皱一下眉。他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彻骨的绝望。

他抬起头，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焱的身影，也模糊了整个世界。那张曾经让他感到安心、快乐的脸，此刻也变得扭曲、陌生。

“求你了……” 他哀求出声，声音濒死般微弱，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杀了我吧……我已经，被抓得千疮百孔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有一个巨大的、汩汩流血的空洞。“我受不了了……给我个痛快吧……”

焱看着跪在脚下、毫无生气的云朔，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好哦，我早有准备。”他俯下身，拿出小刀，笔直地刺进了云朔的大动脉，速度快得不曾犹豫。云朔的眼睛就这样死死地定格住了，停在眈眈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最终，无助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也无力地瘫倒在焱的怀中。眼角的泪干涸了，生命也不再流动，灰色的毛被尽数染成哑红，但云朔的脸上，多了一份淡淡的、难以察觉的笑容，那是解脱的快乐。这只小狗坎坷的一生终于迎来了结局。

云朔的尸体也被焱带回，流程如出一辙，清空胸腹腔、排泄、取出大脑。只不过这次，焱的脸上少了一丝恐惧，手上多了一份熟练，仿佛习以为常。云朔的身体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以至于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好友颇有几分姿色。

带有几分童真的面容，不算很长的身形，吹弹可破的肉垫已是老生常谈；下体割过了包皮，已有几丝发育的迹象；两颗下垂的睾丸看起来不是特别大，却也有些份量。

他突然觉得，云朔好可爱。

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焱只是后悔，没有早点将这具完美的身体收入囊中。这么想着，他总觉得自己不占点便宜会很吃亏，于是他想也没想，凑到云朔的嘴边，吻了上去。

第一感觉是柔软。小狗的舌头与他的舌头交缠，半晌焱抬起头，空中划出银丝。

他的嘴是甜的。焱爱上了这个味道，又忍不住多吻了几次，狗的嘴里全是他的涎水，让他萌生了强烈的占有欲。

能拥有这样的身体，真是……太棒了。

看来就算死了，云朔也不得安宁。好歹他的精神已经解脱了，徒留一具浅灰色的狗兽人空壳。而这具空壳也被制成了精致的玩具，和雨的尸体放在了一起。这样，他们总算是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但他太狂妄了，以至于连现场的血迹都没清理干净。让警方毫无头绪的、不翼而飞的尸体，也终于有了找寻的线索。

顺着血迹，警员们也正一步步向着最后的真相靠近。即将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木已成舟的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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