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清冷。
周岖迈过的门槛，左顾右盼，总觉得芒刺在背，有种不知何时就会有人拿刀冲杀出来的错觉。
静悄悄的，这条狭窄的巷道上没什么都没有，除了那破小孩的催促声。
“走，搞点货去！”
结果，到了现场，他才知道，所谓的搞点货，其实是在那些人去楼空的家里寻点金属的破烂，这些破烂拿到县里的铁匠，他还愿意用这些东西给他们换点粮食。
战乱频发的日子，不论是出了变故，还是为了逃难，县里余下的空房都有不少。能造武器甲胄的匠人因为和军事相关，日子倒还过得下去。铁匠们吃了东西，再漏点东西出来，也还可以供虎子这样的孩童艰难生存。
只不过，县里还能挖掘的旧舍也越来越少，一个上午过去，他们虽然跑了好几家屋子，但要么是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掏的一干二净，要么就是已经倒塌，总之一无所获。
周岖看了眼腐朽的木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也有好几家尚有人烟的屋子，但其中竟没有一家的门是愿意打开的。若非还能看到一些堆柴烧火的痕迹，还能从纸糊的窗口察觉到一些胆怯的注视，他都要怀疑这座城里，莫非是不是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
也许正因如此，他在踏入下一个拐角，看到那一身黑衣的男人时，才会出窍一样愣住。
那是他前日入城时，公开行凶的黑狗帮恶人。
他站在一处锁上的民居前，不知在做什么。
只不过，空荡荡的巷子里，任何动静都会格外显眼。
当他看到对方时，对方也立刻看到了他，以及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竟敢挑战自己威严的小孩。
顿时，眸中凶光乍现。
周岖想都没想，扭头就走，三步作两步，身影刚刚从那个拐角离开，脚步就立刻狂奔起来。片刻之后，他发觉好一会都没有人追过来，于是略带迷离的环顾四周。四周依旧寂静无比，一个人都没有，窗户折射着灰暗的光。于是他抖了抖嘴唇，将杂乱的衣物略微理整，这才发觉他的思绪都被心脏狂跳的声音所掩盖了。
所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在自己逃跑的同时，身遭的那个小小身影，竟是不怕死的又冲了出去。
“啊——！”
一声稚嫩的惨叫，仿佛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将周岖拉回了现实。
他再次扭头，舌尖回味起粗糖难言的苦甜。

后面的事情，周岖不太记得。似乎是自己发了疯一般，完全忘记了他作为县令的身份以及那本该怯懦的性格，拼死从那凶徒的脚下将孩童抓起，又凭着本能在街巷中乱窜，虽然不认识路，但似乎侥幸逃脱了对方的追杀。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商南县大街的街旁，周遭依旧冷冷清清，路面冰凉的要把人冻坏，一条街上的店门紧紧闭着，只有不详的腥气在蔓延，背后火辣辣的疼，鲜血逐渐浸满他的衣衫。
他强撑着睁开自己的眼睛，看了眼怀中孩童的伤势，深吸一口气，用牙齿撕开自己的衣摆，缠成布条，紧紧缠绕在虎子的断臂，见汩汩而出的血液终于被止住，才把那口气又呼了出来。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便扒开孩童的衣物，从里面找到了那个布包，解开，拿出来，嚼碎，再喂到孩童的嘴里。见对方的喉咙本能的吞咽，那煞白的脸色直到此时好像终于有了点血色。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要摸自己的后背，一看，满手的乌血。
哈哈...原来被刀砍到，是这种感觉啊...
暗无天日。
周岖不太明白自己为啥会折回去去救一个按理说毫无瓜葛的小孩，在他的设想中，自己应该是浩浩荡荡上任县城 ，深受家族成员的器重和县城百姓的信赖，然后得到省城大官的赏识，从此平步青云，祖坟烧青烟...
然而，自从离开商州城，一切的幻想就仿佛被揭开了虚伪的补丁。起初，不过是一些小小的疏漏，却整的自己被劫官，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得救，又因此被闯贼的要犯盯上，哪怕进了城，亲眼看到了百姓流离失所，居民被恶霸欺压，自己也做不了什么。明明是县太爷，却也只能看着。
背上伤口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周岖的喉咙却不知为何酸胀起来。
所谓的商南县县令，所谓的一方父母官，也许不过是某些大人物眼中的一块肥肉罢了，而自己，不过是用掉吊起那块肉的饵。
他回味着嘴里残留的味道。
好...比那些大酒楼做的还好...啊...没力气了...
朦朦胧胧中，周岖强撑着身体，抱起虎子，站了起来。
闯军的那位懂些医术，得去找她...
他想要呼救，喉咙里咕噜两下，却是卡了壳，什么都没喊出来。
踉跄之中，他的背蹭到了身后店铺紧闭的门面，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智清醒了半分，他瞪大眼睛，环顾四周，鲜血满地，大街上依旧只有两个人。
“救命...”
周岖嘶哑，挣扎着开口。
“救命——救命啊！”
“救救，救救这个孩子！救命！”
“救——！”
——
无人回应，偌大一个县城，此刻鸦雀无声。
周岖的眼眸颤抖着，光芒在模糊和黑暗间横跳。
不——不行——不能——
“我，我乃...商南县新任知县！来人啊！”
“我乃周岖！我乃商南县知县，周岖！谁都好，来人！”
“我是知县！我是县令！啊啊啊——”
...啪嗒。
终于，有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
然而，周岖的眼眸里，出现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对方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刀，一步一步逼近周岖。
“呵，你说你是知县？”
他高高举起武器，死亡的寒芒在刀尖上闪烁。
“县老爷还在路上呢！胆敢冒充的，只能是死人！”
这位绝望的县令，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在自己的眼中越放越大——
然后——
“噔——！”
突然，一柄铁锤，挡在了二者之间！
那黑衣人吃力，顿时后退了好几个大步！
一个粗犷的身影站在了他迷迷糊糊的视野里，回了头，看着他，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县...爷？”
这人周岖并不认识，耳朵里听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但本能还是驱使他作出回答。
“我，我是，我是周岖，我是朝廷任命的商南县县令！这里，这里有我的敕碟——”
他满脸血污，在兜里胡乱摸索着，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快找大夫，救救孩子——闯军的那位...她懂一些医术，说不定还有救...”
周岖低着头，恍惚之间听见了一声叹息，自己便被人拉着站起，脚步踉跄虚浮，双手抱着的东西也越来越重。
“说...你...谁...”
我...？
摇摆之间，周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有自己小时候因为善读书而从家族幼童中脱颖而出的画面，有自己成功考取功名后的如释重负，有自己从商州出发时踌躇满志，自己被山贼追杀时的狼狈，被闯贼威胁的恐惧，又看那真实的人间疾苦...
啊...
那诸多的回忆最终定格在了一张金灿灿的，染了血的敕碟之上。
对，对，那些都不是我，只有这个，这个才是我...只有这个才能够是我...
“我...乃朝廷任命....奉旨特授...商南县知县...”
咕噜一声，他挣扎着把自己的名字喷出咽喉。
“周岖！”
风声绕过，街道躁动不安。
“我，我来此地，是要为各位百姓排忧解难！”
一个个胆怯的脑袋从原本空无一人的窗口处探出。
“可如今，却有贼人！鸠占鹊巢！欺辱民众！”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此时竟零零散散出现了一些身影。
“我周岖，今日就要...就必须...将这伙不义之徒，驱逐出去！”
那些身影有的愤怒，有的悲伤，还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岖喘着粗气，刚才的话好像用掉了他剩余的全部力气，不由得跌倒在地上，背脊的伤好像又裂开了，他顿时两眼一黑，好像又要晕倒过去。
“做的好。”
那糙汉似乎是这样对他说了句，便在周岖半黑半白的视野里，拎起那柄打铁用的铁锤，直直朝着对方走了上去。
那黑衣人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
“姓雷的，你要做什么？！我可知你的来历——”
只不过，糙汉只是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铁锤，便逼迫对方不得不挥出手中的兵器。
“嘭！”
却是被那大汉轻轻一个退步，顺势一挥，那铁锤刚好砸在了对方的刀锋！顿时皲裂寸断！黑衣人还没回过神来，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视野里急剧放大。
那个周岖甚至都还不知道名字的仇人，就这么的...被砸到脑袋，飞走，撞在墙脚，没了声息，还被那姓雷的糙汉吐了口唾沫。
就这么...轻而易举。
周岖左右看了看，这才惊觉，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是县中的百姓。
“县老爷...”
“周知县...”
“...”
“老爷...真的是县老爷...”
那替他报了仇的糙汉回头，振臂一呼，似乎是在大喊周岖的名字，但他晕晕乎乎的，没能听清。
但他怀中受了伤的孩子便被一个人接了过去，他自己也被好几只手拉了起来，又被推搡着，架着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老爷...”
“县令老爷！”
不止走了几步路，糙汉的背影已经不见，周围的百姓手中已然抓起了木棍，扫把，有的还有钉耙...他被这些人驾着，朝着衙门，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眼角落过几个倒在路边的人，身体，或者是尸体被百姓践踏而过。周岖回头看了看，有捶伤，还有刀伤...
“周县令！“
“周老爷，领俺们进去吧！”
他望着只靠一根铁钉苦苦支撑在门头上的写着“商南衙县”的木板，张了张嘴。
这本该是他光荣上任的地方。
也的确是他光荣上任的地方。
周岖虚弱的抬起手指，指了指脱落的大门。身后便一阵推搡，将他推了进去。
衙门里头杂乱无章，只有仅仅那么几个人站着，一见他们便如临大敌，周岖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对方踌躇两步便扭头就跑，衙门侧墙有处地方塌了，便给他们跑了。
回过神来，衙门内便是人去楼空，就等他这个正派知县莅临了。
周岖的心底无尽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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