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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出埃及

[db:作者] 2026-09-19 12:11 p站小说 61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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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第一辆车套着红马,第二辆车套着黑马,第三辆车套着白马,第四辆车套着有斑点的壮马。
  二、天使回答我说:“这是天的四风,是从普天下的主面前出来的。”
  三、套着黑马的车往北方走去,白马跟随在后;有斑点的马往南方去。壮马出来,要在遍地走来走去。
  四、他又呼叫我说:“看哪,往北方去的,已在北方安慰我的心。”

  那时我和小铃一个班,吟子在另一个班,我们都是好朋友,假装手腕内侧戴着相同款式的空气手表,浪费好长时间去设计“小三角形”的怪奇造型,不断搬演前辈们走过的轨迹,作为三人的标识。
  升上二年级后,我们三人分到一个班,随之到来的还有她。她叫桂城泉,是转学生。她加入了莲之空的学园偶像俱乐部,也就加入了我们的小团体。作为曾经的对手,关于她的事我们并不陌生,却始料未及。她很强大,也很聪明,懂得同别人合作会更加强大的事理,但我从来没见她假装自己带着手表的样子。不知何时,桂城泉、百生吟子、我和徒町小铃四人被称为“莲之小四边形”。那时,室宿和壁宿的两对双星交相辉映,我仰望星空,能看见远方的北落师门。我和她的关系,也就从那个遥远的秋天开始。
  
  “遥远”这一遣辞拉我回归现实,能嗅到Highball的味道。轻轻摇晃的银倒十字吊坠,仍是那件看上去宽松的黑色休闲短袖。七月流火,天气尚未转凉,也不复过去炎热。近午的太阳漏过居酒屋逼仄的窗棂,她裸露的臂,阳光下显得白朗,久经锻炼的肌肉被一层薄薄的脂肪包裹,不着痕迹。像是罗丹所雕刻的弗朗西斯卡,全部生的动态和欲望,都收敛在无言的寂寞当中了。
  十年以后,桂城泉是我们中间单身的唯一的人。她胸前的吊坠,是恒久永动的傅科摆,一点点雕琢她不断偏移的孤独的个人史。十年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许多事情也发生改变,所幸最初的四人没有疏远,至今保持还算不错的过从。我不擅长喝酒,向来记不往酒的品類,每每拜托她点。桂城泉有作为主理人的素质,曾经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的酒杯在她手中,她拿柠檬角挤入我杯里,又将杯递给我。于是结婚以后,我常常找泉喝酒,或像是电影里便衣的警察,找到一爿人迹罕至的商店,半靠在柜台边角打。回数多了,她渐渐熟悉我的口味。
  某种意义而言,发生改变的是这个世界。眼睛,我看见她眼睛倒映她面前的酒杯,像是半弦的月亮倒映在深秋的潭间,枫叶染红了月色,晚风漾起的涟漪将月打碎成暗哑的铜屑,仔细一看,那浪花吐出大大小小的泡沫,还泛着金黄的边。和那晚的月亮一样,泉美丽的眼睛十年以来从未改变,或许我今天找她喝酒,也是为了确定过去的确存在,而让自己心安吧!随年龄的增长,我往往有一种遗忘了什么的违和感,那种出于自身的无力,让我恐惧。最严重的那几年,从来看不进书也动不下笔的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却几乎荒废,原先写下的也不敢看了。或许是时间相隔太久,让我只能用看故事的态度去阅读那些陌生的文字,记得曾经有人说过,姬芽是那种不需要故事的人;或者,那些泛黄的稿纸里,有什么可能颠覆自己立足的“这个世界”的东西。
  泉坐在我的右边。柜台前一个头发飘逸,神似《cowboy bebop》角色的酒保低头擦拭他永远擦不完的空玻璃杯。越过他因劳动而低垂的肩,一直深入到柜台里侧,和其他所有店的墙壁相似,装潢着一幅题了字的匾,写道:
  “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斜照的明灯打在淡紫色半透明的头帘上,凸显与色彩并不匹配的简陋而刻奇的花纹;一道道喧嚣,比空中缓缓流动的光粒密度更大,并不浮沉,而是掷地有声。我轻轻晃动杯底的冰块,碰撞、清响。一口闷下去,打了个暧昧地“嗝”。
  
  “真豪爽啊。”
  像晴空中一道惊雷,她的话语打破了循环临近崩溃的沉默,给愈发冗长的定语和不可信的细节注入活力。我长舒了一口气,脸颊微醺。
  “我想起五年前的往事,那个时候吟子刚刚改完她写泉镜花的毕业论文,我们都很年轻,没有尝过倒霉的滋味。”
  “可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每天宅家里制造大量噪音和瘪窳了的空易拉罐,好容易被拖着去打扫完,还把可燃和不可燃垃圾分错,终究给吟子撵出家门了呢。”
  泉微微蹙眉,露出她一贯的尴尬不失端庄,似乎诘问“不也挺好的吗?”的苦笑。相处那么多年,姬芽听出她话里对自己特有的狎玩色彩。
  “所以我才找你喝酒嘛。”
  正如先前所说,我不擅长喝酒,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好多。具体记不清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泉比我更加激动,一边暗唱着“浮以大白”,一边往她和我大号的杯里头灌注啤酒。苦涩、辛辣,以为是大人的味道,现在看来仍是惆怅的青春。
  酒喝完了,泉趴桌上痛哭。
  她穿著熨贴的西装,裤腰往上勒到小腹,长发也从根部用支黑色的箍子结实地缚住,看上去精致,像是刚从牛郎店下班。文武两道,威风凛凛,如果不像现在这般蜷成龟样,所到之处必将伴随女性的尖叫吧。
  单就打扮来说,一切不言而明。
  “今天是向表白塞拉斯失败的…第99次。”
  ——失恋了。
  想象这样的场景:桂城泉手里捧着整九十九朵殷红的玫瑰(每次增加一朵),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或许已经习以为常,或许没有)一路走到小塞念的大学宿舍楼下,敞开了嗓子大声喊她的全名(没用扩音器,但是你可以想象她用了),这时候人群聚集,虽然曾经有过几次塞拉斯假装不在,但大多时候都会直接拒绝。她是囚于塔顶(并没有)的莴苣姑娘,不为可疑的王子放下长发。无名的赎回者拒绝娶以色列的路得为妻,这位虔诚的摩押妇女!从前,在以色列要定夺什么事,或赎回,或交易,就脱鞋给那人。以色列人都以此为证据。于是塞拉斯从楼顶抛下她的一只鞋子,宣告99次以来告白的彻底失败。
  “为什么塞拉斯都不肯接受我呜呜呜……”
  比我惨99倍的小泉,我抚摸她背,不敢说自己和吟子的事。后来我又对着菜单乱点,索性和她一样喝得泥醉,不再去想怎么安慰她。再后来的记忆相当模糊,不知是谁提议到外面逛逛,来时还是下午的光景,如今河堤已经吹起晚风。我们两个手牵着手兴奋地跑上街去,去寻找另一家居酒屋喝酒、搭讪、发疯以及讲述自己的故事。想要就这样一步又一步登上月亮,消失在无穷无穷的夜色里……
  我们是无可替代、无可救药、无可奈何的恶友啊。
  “呀。Baby♡,今晚有没有空?”
  “呵呵~黑头发的小姐姐,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啊~”
  “啊?”“哈?”
  我们分散开来狩猎自己中意的对象,找一个不是对方或意中人的女人,像个同性恋放纵自己的情欲,好证明自己不是非她不可,不是离开了爱人和手淫就再没性生活的孤独、可怜,与浮世平行的人。我们分离又再度聚集,没有一丝迟疑,自以为发现了能让各自激起性欲的女人,仿佛从林中行走的老练猎手,朝猎物射出丘比特的箭镞。黑发和银发的女人几乎同时转过脸,发出并不友善的问候。
  眼前的是别说假借虎威了,甚至比老虎更加可怕的狐狸;以及明明没有“熊出没”的告示牌,却偏偏出现在某NTR漫画人物介绍页的第四栏里饥肠辘辘的大熊。
  恶人像糠秕被风吹散。
  审判的时候,恶人必站立不住。
  我和泉站立不住。我们跪坐在浅野川漫长的夜色当中,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当麦子被风吹散,那阵鼓起的浪潮,一直往风吹的方向伏倒又挺起。浅野川的逝水,席卷大地的洪流。我看见泉竟放声大笑起来,她前后颤抖的双肩,好像田里孤独的麦子的浪。她擦干眼泪,转过来对我说:“和你在一起的话,就算是我也能作为一个人活下去了。”
  她打湿的瞳仁比远方波光粼粼的月的倒影更加美丽,我几乎要相信这是真切的了。从那天起,我相信她的眼睛和天上的月亮一样永恒不变,无论过去十年、还是一百五十年的岁月。
  麦子落我心田,不死,仍是一粒;死了,结出许多子粒。
  像个十足的笨蛋吧?但这似乎同她和塞拉斯之间互相耍宝、狠下心来能扯住对方耳朵的笨蛋有所不同。至少当我做出愚蠢的行径,她很少参与进来,保持相当距离,一副讽刺的表情。反之,则是默默的支持。这个人毕竟只对朋友的健康有反应,二年以前,她就是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
  秋天的逃避行。
  
  初中,姐姐开车送我去学校。又是一个不做梦的夜晚,我睡得不好,忍不住想阖上眼,也不想就此睡去,疲惫的身体被两种矛盾的欲望折磨、掏空,然后被另一种空虚填满。这就是没有遇到瑠璃慈的日子,我面对现实伽蓝堂样的内心。
  海雾沿岸弥漫到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我不是金泽本地人,一旦清晰的世界被阻拦开来,因失眠而迟钝的感官就变得动荡不安,没有一个地方是熟悉的了。那个时候,我听见迷雾中吹响末日的号角的声音,就抬头隔着车窗往外望。有一大群人迈着冷漠的步伐,从对面朦胧的雾里显身,茫然、却不带停顿地往前行。
  队伍里几个敲锣打鼓的,围绕人群最中那口黑黝黝的棺材,拉长了调子奏乐。阳光还没出来,马路上湿气很重,他们的音乐也沉重起来。在不懂事理的年代,我曾见识这个场景,一种莫名的悲恸和恐惧,穿越童年的记忆回归到身边。
  沉默不语的姐姐。很难想象这么久以来我不在梦境,而在比梦境更朦胧的现实中第一次与这段残存的断片重逢。那么遥远、那么缓慢,我感到他们自创世纪没有太阳的第一个暗夜亘古存在,站立、凝视什么也没有的虚空。棺材里我赤身裸体地躺着,他们就给我带上紫色的长袍和荆棘的王冠。而我乳房和阴户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像是蜜蜂酿出甜蜜。
  
  结婚以前,我和桂城泉第一次尝试做爱,并且相互决定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自由女神像的爱情宾馆。她偏爱我的小腹,我迷恋她的眼睛和手臂,这些肉体上的情欲没能转移到我们的色情行为上来。
  她的技术很差,或者说青涩、不熟练。谁也想象不到桂城泉是一个处女,仿佛她的第一次在羊水中便全盘托出。103期生还在的最后那几个月里,小铃拜托沙耶香前辈教她滑冰。闲聊时,她说,滑冰是一项很快看见痕迹和成效的运动,不止在冰上,你在陆地上做了多少练习,只需起跳,自然能够看出来。完全没有偷懒的余地。性交大抵也是如此吧,她的舌头和过于修长的指甲弄疼了我,于是我拖沉重的手臂搭她肩上,咬断一块满是芝士的披萨似的推开她,连再放下去的激情都没有了。
  她轻轻放下我手,起身一丝不挂地侧坐在宾馆柔软的床上,两只腿交叠起来,一只手支撑着,另一只手无助地半悬在大腿边,看上去楚楚可怜。到这里后,我们两个都喝了酒,酒劲褪了,单人大床房里充满尴尬的空气。
  “抱歉……”
  我们像往常一样用对方的身体自慰。养成这个习惯是学生时代,先前提到的遥远秋天的事。“人生不是只有对和错!”我叫住想要离开莲之空的泉。那时我知道,她不单是四月时我想象聪明、强大的天才,更是一只倦怠的大猫,以为只要为对方好,逃跑就是不但不可耻且还有用的了……我说服泉,两个人成为知道互相底细的恶友。她踏上拯救自己的旅途前,我们决定先找个地方暂且休息。
  一个月后,吟子向我告白。所以那时我们都没什么经验,对“性”有某种规训式的羞耻。但是我对别人“快乐”的情绪敏锐,这点也在色情的层面上适用。宾馆里,最原始的直觉战胜了人为的道德约束,我意识到泉再这么压抑下去恐怕会成问题,便脱下外套……
  献身。
  
  朱利安·巴恩斯《终结的感觉》。必须说明,这段自述自始至终都是对这部作品的戏仿。这本书是学生时代吟子借给我众多书里的一本,也是我唯一读完,唯一没有还给她的一本书。
  再想想,你是不是记错了?
  好吧。其实就连这本书我也没看完,但是很喜欢,所以找到改编的电影来看。和桂城泉分别已经过去一周,我怀抱无比的期待约好下一次双方都有空闲的时间。离约定时间还有30分钟,鉴于小泉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提前到目的地,提早一点又何尝不可呢。
  过去调侃她是被公主惯坏了的骑士,泉总是会说:“不要把我当成像是什么杉本恭己一样的女人!”来回应。这份恩宠已经不加她身,能听见狐獴高歌“你是谁都行吧。”的抱怨。但是回过头来想,真的很倒霉啊,小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呢?
  塞拉斯和小铃结婚很久了。
  历史课上,老师提到波斯诗人鲁米。作为科尼亚地方的教长,鲁米在当地有很高地位,可他却与一位名叫大不里士的贤姆士的流浪托钵僧成为伴侣,据说他平庸毫无才华——总之,世人以为贤姆士配不上伟大的先知贾拉鲁丁·鲁米。于是,“1247年12月的第五天,某个星期四,他遭遇突袭,被人乱刀砍死”。——《黑书》如是记载。贤姆士的尸体被人们抛进鲁米家附近的一口井,鲁米不敢相信贤姆士已死,他发了疯地来到大马士革,坚信贤姆士一定藏匿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的某处,寻找他的爱人。
  “我想问同学们,究竟是谁杀死了贤姆士?鲁米又为什么不肯承认贤姆士的死亡?”
  桂城泉举了手,她站起来。
  “是鲁米杀死了贤姆士。
  “这里我只作假设,并不依赖史实,甚至可以说完全忽悠历史本身。从表面上看,正因为贤姆士的死,正因为有这段神圣的事迹,鲁米才从一个小有名气的教长成为了名垂青史的诗人。在一些伪经当中,门徒多马被认为是基督的孪生兄弟。也就是说,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又被埋葬之后,抹大拉的玛丽亚看见复活的基督实际上是多马。人为的奇迹创造了一尊崭新的神。启示有言,当末日来临,假先知蛊惑众生,救世者晚于假先知现身,重新带来光荣和胜利(这里我故意混淆了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不同)。因为预言,人们荒废了劳动、怠慢了锻炼,一味等待救世者出现。在旷野,基督拒绝了撒旦的三个诱惑。祂不知道,人们所希望正是诱惑本身,当人们发现:面包没有变大、人死不会复生、权力不在手中,生活还像过去一样贫困;他们说:他不是救世者,他是蛊惑众生的假先知。然后将他杀死。这个时候,鲁米杀死了大不里士的贤姆士,为了隐藏这个谜题,他去到大马士革寻找他爱人的踪迹。
  “另一个层面而言,鲁米杀死贤姆士,其实是杀死了自己。贤姆士死后,鲁米不断寻找其他人成为自己的‘灵魂伴侣’,而那些人无一不是半庸之辈。鲁米,他在这些人身上看见了尚未燃尽的自己,一面反映他的面孔和灵魂的,可能性的镜子。他们感动、再次点燃的鲁米的心,成为他创作的燃料。鲁米作品中多声部的言语,他们的对话、行为,实际上只是他面前无数镜子映照出的同一个人。
  “鲁米就是我。”
  热烈的掌声。
  
  十分,二十分,三十分。时间一点点流逝。
  泉没有来。
  服务员凑近来问,要不您先点单吧?可是,一直都是泉帮我点的单啊。正当我想办法对付时,电话铃响了。
  徒町小铃。
  “喂……喂!姬芽!”
  很慌张的样子。
  “泉……泉她!”
  
  她自杀了。
  
  我感到一阵恍惚。
  
  “女士?”
  “百生……百生姬芽女士!”
  
  谁?
  ……
  
  “对,我的名字叫百生姬芽,旧姓安养寺,我的爱人叫百生吟子,她在二年前去世了。”
  出院几天,我的内心还不能好好消化,更准确地说,抗拒这句话。百生吟子,我们高一就认识,我是她在其他班第一个同辈的朋友,甚至比小铃更早;高二年末之际,整个金泽都在下雪,那时,她向我表白了。高中毕业以后,吟子考上金大文学部,我打职业,在市区合租一套房子。等到吟子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了。
  两年前,吟子被检测出得了——“金泽型反向内浦病”。这种病与我们常说的金泽病没有关系,症状更加接近古籍中记载的“内浦病”,患者只要滞留在金泽、石川地方,身体就会愈发虚弱,最终死亡,恰好与内浦病相反,因而冠名“反向”。仿佛上天对姬芽和吟子开的玩笑,谁都知道吟子不可能离开石川县去其他地区方定居,哪怕死。
  不久,吟子与世长辞。
  葬礼那天,所有金泽人都来了。
  那里没有桂城泉的身影——我太过悲痛,以至于没有察觉。有一天,她们发现我丧失了关于吟子几乎所有的记忆。我不敢看自己的日记,害怕曾经亲密的人变得陌生;我踟蹰不前,害怕一旦前进,就再也找不回那种感情。这段日子里,是泉陪我度过了最灰暗最痛苦的时光。
  分离性遗忘症‌。
  
  出院一周。小塞和小铃来看望我,顺带一提,小铃现在的自称是正常的“我”,并没有升级为“徒町·利林费尔德”,但是我想象过她用这个称呼唱《抱花》时舌头打结的滑稽样子。一般故事到这里,都会变成侦探到处走访的公路片模式,但由于我最开始就是个十足的阿宅,而且泉死了,我再没有出门的理由了。徒町夫妇和泉直到当天都保持较密切的关系,虽然住在福井,但有时间会来金泽看望她。是她们第一时间发现了桂城泉的遗体。
  我引她们进门,两人穿著一身黑,脸上的笑完全出于礼节,眉头仍是紧皱的。我感叹曾经的后辈塞拉斯变得这么成熟,低头看自己拉得很长的粉色睡衣,裤子没穿的邋遢打扮,心里默默对死去的泉说了声抱歉。
  “没事,小泉不会怪你的。我们都知道小泉去世了,姬芽是最伤心的。”小铃温柔地说。
  “那个家伙,连死法都那么愚蠢。”塞拉斯俨然一副唱黑脸的模样。
  “她是怎么死的?”我问。
  “在浴室里割腕呗,”小塞白了一眼,“没有密室,方法也是最有效率的那种,不存在任何推理的要素。她光着膀子,事先准备好一缸温热的水,包括遗书和自杀声明,到了这个关头还是滴水不漏。然后她沿着手腕倾斜着一刀割开,躺下。
  “她死前似乎挣扎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已经失血过多,她尝试站起来,表情狰狞,可惜已经晚了。她倒将下去,重重撞到后脑勺,彻底昏死在浴缸里……”说着,她撅起的嘴软了,眼边流下泪水。
  “别哭啊……呜呜呜……”小铃靠过去要安慰小塞,结果两个人抱往放声哭起来。
  那么多年,她们几乎是把泉当成她们家的一员来看的。两人前后进入同一家会社工作,逐渐滋生感情……正因如此,塞拉斯结婚以后对泉表现出的放不下的沉重感情,几乎是人生为轴的溺爱了,与她的拒绝非常矛盾。所以这件事情,我不得不问。
  “那个……虽然这么说很没有礼貌。小塞你和小铃确定关系是在大学毕业以后吧,那么我果然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会拒绝泉的求爱。”
  阿宅的内心果然是黑暗的。“如果当初塞拉斯好好答应泉,那么结局是否不同呢”这样都合主义,对双方而言都是莫大的失礼的想法,在我脑袋海里涌现不能停歇。我厌恶这样的自己,也真的很想知道塞拉斯的答案,她的想法。
  “因为桂城泉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小塞首先有些惊讶,随即扭过头去,暗示自己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搞清楚动机了吗?”
  “不清楚——我也问了小葵那边,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场只留下了这样一张纸条。”小铃说。
  我接过去,是泉的自杀声明:
  
  “我的死,是我个人的选择,与其他一切个人、组织或团体都没有关系。
  我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第七位天使吹号,神的殿中现出他的约柜,末日降临了。按生命册的记载,主审判我,那上面早已污秽不堪。
  我在名薄上登录死亡。”
  
  “对了,泉在遗书中提到另一张字条,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履行她的遗愿,把它交给你。”小塞说。
  “抱歉,我们已经看过内容了,但是我好像不太能理解小泉的意思……所以拜托你了,小姬芽。小泉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意识,徒町——我好想知道哇。”
  她们走了。
  
  “不要逃避,去寻找关于我的一切,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我的真实。”
  字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但要做的非常明确,我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那几年自己写的日记。桂城泉自杀后,我的症状开始好转,日记不再像一个距离很远的故事,它讲我生活,运用我最熟悉的口吻,字句之间过去的时光一点点复苏。
  不仅仅是爱人,和泉度过的日子我也忘记太多,她的名字在日记里出现不少,但每次都是寥寥几笔,勾勒大致的轮廓。那时我以为和吟子度过的时间也是最珍贵、最值得记录的,现在才知道失去的时间全部无可替代。我产生了一种冲动,和最初写下这本日记第一页的自己相同的冲动,想写下什么,不想这失去的随更多的失去而失去。我开始根据日记上的只言片语以及我个人支离破碎的记忆书写一本关于泉的日记。我重新回到两个人去过的居酒屋;我在写作中模仿她的语气和习惯性动作;我没有羞耻地写下她每次手淫时的样子。恋爱是盲目的。第一本日记描绘的吟子不过是我对她最美好的幻象,记忆丧失以后,我依据这份记录,和她的亲人、朋友、粉丝的描述构建起来的“百生吟子”这一人格到底有几分真实?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和她是怎样做爱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宁可保持无知,也不想通过一本日记来重新了解我“爱人”的真正原因。
  写桂城泉的新日记很快超过旧日记的字数。我感到自己愈发接近她,成为了她,一面镜子放在我们中间。但是,违和感依旧席卷我,让我看不透她的行为。
  “——大不里士的贤姆士为谁所杀,吗。”
  我翻开一页。
  “今天,泉找我借《终结的感觉》。”
  
  书架曾是我们家我唯一不能触碰的禁区,就像花帆她们来拜访时,我绝不让她夫人碰我电脑。吟子死后,这一习惯延续下来,书架荒废了。对,《终结的感觉》,二排第五本。借出去的总归要还,只是没想到把自己当成利息赔出去了。在同性婚姻作为法律实际存在的社会,这种物化自身价值,强调婚姻交易属性的发言可能招致非议,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当成一个纯粹的笑话。
  书顶积层厚厚的灰,很久没有翻开了。我拿着书前后掸了掸,一封信落下来。看来我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如果早一点发现,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泉就是看中这点,才故意夹在书里的吧。看见或不被看见,都在于命运——微小的概率当中。
  一封泛黄的信,来自十年以前。
  
  “我喜欢你,姬芽。
  “我沙漠里彷徨的恋心,在那个时候迷失道路,一不小心,就来到了世界尽头的悬崖边上。刺骨的寒风、拍岸的海浪与陡峭的崖壁,它们侵蚀我肉体和灵魂。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再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吧。像过去,我的世界一片是燃却的灰烬,我来到莲之空,来寻找重新点燃这灰烬的方法。
  “作为莲之空的学园偶像度过的一年,真的很开心。可是那个时候,塞拉斯倒下了,我才意识到,问题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我和塞拉斯有点像一年级时的花帆前辈和慈前辈呢,想必你肯定知道,2024年2月的换组活动——后来在瑞莲祭上重现——她们组成的‘花帆小慈♡Gelato’。据说,因为两个人都是非常健谈,非常懂得炒热气氛的类型,第一次直播竟然整整播了八个小时呢。所以事后花帆也认识到,自己和慈前辈至多只能以‘限定小组’这种特殊的方式存在,如果长期像那次直播一样去无底线地挥霍精力和元气,那么不单足花帆前辈,就算慈前辈终于有一天会倒下吧。况且,观众也吃不消。不过,如果是现在这个体力充足、已经成长得很高大了的花帆前辈的话,大概不会有问题。我和塞拉斯是这种情况,等到塞拉斯二、三年级的关头,她的综合水平会提升到相当的高度,到那个时候,我可以安心同她组队。但是EedI Note毕竟是限时一年的特殊组合,注定不在莲之空悠长的历史中留下痕迹,任何事情都是第一次,任何事情也都是最后一次。就算这个期限延长一年,等到塞拉斯升上三年级,我会毕业。现实的残酷让我迷失了方向,于是,我逃走了。这个选择是我想了很久的,但也是我潜意识中的选择,两者皆是。
  “所以那个时候,我是多么需要一张地图啊!那上面没有捷径,只是勾勒大致的方向,带有一些强迫意味地,压迫我,让我忘记前途艰辛,看见先人抵达过的,并非沙漠中海市蜃楼的目的地。乌托邦、阿瓦隆、提尔纳诺,我歌词里永远追逐的故乡。
  “安养寺姬芽,你是我的地图。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很相似,你是我的某种可能性,我是你做过的某个噩梦。还记得你说,‘曾经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的酒杯在泉手中,泉拿柠檬角挤入我杯里,又将杯递给我’。你没有做梦,那是我做的梦,你梦见了我的梦,我是你的一个梦,一个寓言式的《圣经》的梦。在我梦里,主死去又复生,祂要活到永永远远,并且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末日要降临了,我没有地方躲藏,注定死亡。我爱你,姬芽,肯求你接受我这份过于沉重的爱意,成为世界尽头我继续活下去的地图,永不分离。”
  不知怎的,我的脸颊湿润了。
  是啊,为什么会忘记了呢,“那天”桂城泉没有把这封告白信给我的理由。其实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我总是告诫自己,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记错了?
  泉,我最清楚她的秉性——明明那么胆怯、那么畏葸、那么软弱。她把“成大事者不会希望自己死在床上”挂嘴边,最后临死的时候,也像那些所谓的“成大事者”一样,退缩了。是天才、领袖、凡人、笨蛋、色胚、胆小鬼,是镜子中的安养寺姬芽,都是构成桂城泉其人的部分。
  
  病房。
  死亡前一小时的百生吟子。
  
  大概是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她叫我来病床前,要透露自己一生的秘密。
  “高中时候……我本来没有那样强烈的打算,想和你慢慢发展关系。那天,我早晨起床,提早到了学园偶像俱乐部的部室,偶然发现泉在写给你的情书。我害怕你被泉抢走,故意找了个她能看见的时候,抢先告白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对她有歉意。但是如果从来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爱你。”
  “我也爱你。”
  吟子,躺在我的怀抱里,死去。
  
  我想起泉曾经对我说,如果我们在初中时相遇,我会是她的公主,而她,则作为我的骑士——代替“瑠璃小慈”,为我迎来新的救赎。抛开其他部分不谈,我愿意相信这种可能性,愿意想象年幼的骑士亲吻我手背,带我走向我一个人到达不了的地方。我们会越走越远,牵着对方的手,我成为真正的公主,她摇身一变,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被施了诅咒的蛤蟆或野兽,骑士也能成为王子。到那时候,我们还会成为和现在一样的恶友吗?或者,我也只是被她抛弃的公主之一,命运等待她的,还是塞拉斯?至少,至少不会走入现在这样悲惨的结局了吧。
种子死了,结出许多子粒。每一粒,都是种子的一个可能性的梦。
  我感觉一切都没什么所谓了,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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