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天台的门的一瞬间，樱羽艾玛只能先眯起眼，再缓缓睁开，以免被太强烈的光线刺痛眼睛。

  光照无比强烈，除此以外的事物都失去颜色，全笼罩进黑白色对比关系中。阳光照射的陆地是黑色，除此以外都是为黑。离夏天结束尚有一段时日，日照时间缩短，但日照烈度不减。

  她在防护网的边缘处找到月代雪，樱羽艾玛想到。月代雪的肤色，发色，眼睛的颜色，视线，在这样惨烈的日照下都毫无褪色，比起纯白的鸽子的比喻，不如说，是一件残破东西的本身，无论如何漂洗，也已无法有所改变。

  后知后觉地想了才发觉这似乎有些违背自己的道德和朋友哲学。樱羽艾玛偏开目光，看向月代雪所见的方向。尽管很快转开视线，月代雪也还是如同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动向一般，转过头来对她露出苍白的笑容。

  艾玛，刚才在想什么？

  樱羽艾玛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哦，小雪。毕竟对朋友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不对的吧

  月代雪没有追问，静静把视线重新投进眼前。高低落差下无法看清的微缩汽车，人为规划出的街道，静默的城市群。

  于是月代雪问樱羽艾玛，艾玛。你是想死在某个春天的早晨，还是想死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诶，好突然。樱羽艾玛连连摇头，都不想吧。小雪你不要总说死啊之类的事啊，这种事情也太恐怖了。何况没有人想死啊。樱羽艾玛想。自动省略了每个人类其实都会死这件必定结局。而这句话由月代雪替她直言出口：但人类最后都会死呢。

  所以建立在这个既定事实，进行猜想……人类不是经常做类似的事吗？ 月代雪说。

  所以，如果是艾玛的话，艾玛打算怎么选择？

  ……我不知道。樱羽艾玛说，这种事情，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的，我真不知道。我不想死、不想谁去死，也不想你死。为什么总是绕不开这样一个话题？明明青春正好的年纪……不不，这个话听上去已经很大叔吧？她斟酌词句，又怕强行纠正，会伤害这个不明造物拥有的偏移常规的现实，久久无法出口。

  话题再次无可避免地落在灰面之上，如果希罗在场，大概会可靠出场，认真地把这个迷惑而令人（主要是樱羽艾玛）瑟缩的话题进行最终宣判。

  不要说这种话，也许她会说，会皱起眉头，认真而实诚地直言告诉月代雪，没有人应该用这种态度亵玩生命，不能这样对待别人，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而月代雪也识趣地止住，或者樱羽艾玛冒冒失失地再冲出，说点别的什么，更无关紧要，更不扼住喉咙的话。这是希罗的温柔。话题就此安葬。

  而自己的这份笨拙，在这份温柔不在此处护佑自己的时候显得更加明显，如强烈阳光下的光影。她无法像希罗那样有着被讨厌了也罢的勇气和决不被讨厌的信心。而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自己人生中第二个朋友，为数不多有着和她同病相怜般的情况，又本质上有着些许截然不同的人。有时她甚至有些害怕起与这个人单独相处。但从希罗短期留学以来，樱羽艾玛总有种待在阳光万里下的百米高空上一样的不安，也许是来自陆地的小动物不知晓缘何而起的危机感。

  明明是讨巧般地顺应她的邀请去接近月代雪，却发觉已经是更离开更接近都要冒险的处境……樱羽艾玛只有后者愿意去选，去想。迟迟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此前，二阶堂希罗总是担心，是否月代雪于社会，在社会眼中如污染灾害于自然。因此，为了朋友的明天后天外后天，下一个明天，更遥远的明天，总是有必要保护她，但是有什么办法能护住这只长着锋利宝石的异兽永远地不受狩猎，不被伤害，不心怀什么奇怪念头？尽管每天都有。因此有什么办法？二阶堂希罗似乎不怎么提起，尽管每每月代雪又做了怪事，或者被人戏弄，她总是出面劝止。

  对这些事，她很上心呢。

  之前，月代雪有不咸不淡地一句话带过。樱羽艾玛只是想，小雪真是不善于表达啊。尽管刚才拿来了毛巾，月代雪身上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上的水痕紧紧贴着惨白的皮肤，反而是因为水而弄脏的衣服显得比肌肤更有颜色。总有人不理会二阶堂希罗的朋友这一角色的意义。或者说，其实正是她的庇护有时反而带来变本加厉，更有道不尽来源的恶意。

  樱羽艾玛说，没事吧，小雪。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嘴笨，这么明显的事情为何还要多问一句？被人从头到脚一桶水泼下来，又有什么人会说没事。她正手忙脚乱思考着何为圆滑的回应方式的时候，月代雪则满不在乎地，再次露出惨白无力的笑容，就好像原来那不是疲于应对的逞强，而是她本身的颜色。月代雪微微咧开嘴，做一个无声的笑，没事的，艾玛。

  我 早就知道啦。

  月代雪说。

  在 非常 远的 过去，就知道了。

  月代雪说。

  「……」

  樱羽艾玛无言以对。很远的过去的，多远？刚出生的时候吗？上幼儿园的时候吗？小学的时候吗？来自什么人的呢？同学的吗？亲人的吗？过去的朋友的吗？月代雪从没有提过这些。若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不曾提及的东西，会窥见她在此之前的生命吗？会理解怪异的构成吗？能读懂她的语言吗？

  这时二阶堂希罗走进来，说，已经告诉了老师。虽然那个功利主义的家伙为此很不情愿样子，但一定会让那群人受应有的惩罚。

  樱羽艾玛感到地面的重力再次回到熟悉的位置。诶，那小雪怎么办？有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呢……

  二阶堂希罗说，这倒是没有想到……不如去向同学借吗？

  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借呢。樱羽艾玛叹气，回过头来发现事件主人公已不知去向。现在还远没有到放学时间，月代雪又能到哪里去？

  唉。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心里叹气。

  可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虽然我不觉得小雪会犯傻事，但如果打扰到其他班上课就不好了。二阶堂希罗说。

  二阶堂希罗转身尽量以最小动静在走廊上搜寻月代雪，樱羽艾玛留在保健室，刚才还轰鸣着的全世界突然安静，好像忘记了它从来这样。一时有些恍惚。

  樱羽艾玛看向窗外，刚才还侵透着洁白窗帘的阳光一瞬消失不见，实在过于突然，视野的色调完全变换。窗帘被风吹起，天空已只余一整片覆盖天日的雨层云。雨层云淤积着污水一样的颜色，刚才就已经是太阳被吞没前的最后一点。竟然此前没有留意过。她突然想到，这是下雨的前兆。向楼梯一路小跑上去。楼道里的空气沉闷，樱羽艾玛跑得有些接不上气。推开天台的门，流通的空气一下吹上天空。她看见月代雪站在防护网旁边。

  月代雪看到她来了，也不问她怎么找到的她。两个人站在天空下，直到雨滴终于降落地面上。很快雨就会把灰白的地面和蜕皮的白墙面都冲洗成灰色。樱羽艾玛说，小雪，我们赶紧回去吧，衣服会淋湿的。月代雪毫不在意，有什么呢，本来就已经湿了呀。接着拉住樱羽艾玛的手，那么，月代雪将樱羽艾玛拉得离她更近，艾玛也一起淋湿不就好了吗？力气虽然似乎不大，但却有不容拒绝的魔力一样。樱羽艾玛无法做到甩开那只好像没有体温的手。 

  语言不通。

  二阶堂希罗说过，为了保护小雪以后能够不被这个社会所……吞噬。我想，有必要一点点教会她沟通的语言。二阶堂希罗还是不太适应用含有拐弯抹角的隐喻来说话，磕磕绊绊的，她又感觉有些词不达意，再次推敲起正确的表达方式

  雨下了。

  樱羽艾玛看着水痕渐渐生长至自己全身，而渐渐的，渐渐的，水渍好像吞噬了自己体温，吞噬了感知和生命力。她那只被月代雪的指节牵绕的手开始分不出主人和客体，作为最后的警报不住颤抖起来。

  明明不是自己有意，却觉得这份震颤有些丢人。樱羽艾玛想自己的脑子也是变得不明所以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抱歉，声带和脸部肌肉都是哆哆嗦嗦地拼命运作。

  月代雪说，谢谢你，艾玛。谢谢你陪我，看见你的笑容，心情好多了。

  月代雪那之后每每失踪都每每在天台得到揭秘。而从来没问过樱羽艾玛是如何知道她在这。好像当做一种理所当然，一种必然，或者当做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樱羽艾玛倒是奇怪起来。

  「比起，死……小雪又是怎么想的？小雪，每次让大家担心都是跑来这里。那个，你不奇怪为什么每次我都能在这找到你吗？」樱羽艾玛终于翻遍记忆，找到她的语言。

  月代雪答非所问一般，说到现在的天空真是蓝啊。在希罗所在的国家，现在也是大海一样的蔚蓝色吗？还是已经变成了火烧云的红色？还是现在天空已经沉入夜色？这个用地理知识解决就好，但是艾玛知道答案吗？

  樱羽艾玛敏锐地察觉语言再次交错开，又一次失去了轻易读懂的机会。或许只是发音不一样，但对不同的听者便是别的词汇。

  「唉……」樱羽艾玛不禁叹气。

  「叹气可不好呢。」月代雪难得当一回常识人角色。

  此刻，眼前的城市群却像睡着了一样安静，死过了一样的安静。樱羽艾玛再次想到那个时候，在医务室里留意到阳光仓促逝去的那个瞬间。

  「那干脆今天放学之后，要不要去车站前开的家庭餐厅……那个，教我地理？」樱羽艾玛努力找着能让对话持续下去的线，但越理越乱，越理越无从下手。

  月代雪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心不在焉地转而注视天上飘动的云层，没有几片积雨云，都是积云。她好像自言自语，依照生活经验，至少今天已经不会再有雨了。

  樱羽艾玛再次沉默起来，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一般，有些瑟瑟地说，那还是，会希望平静地死去吧。

  平静吗？月代雪重新低下头看向远处。

  樱羽艾玛点点头。嗯。平静。

  她沿着月代雪的视线看向她所见的前方。远处，八层楼的穹顶上，金属弧光在塔尖避雷针上跃动着，有家养的鸽子在楼间回环。城市群平静地睡着一般运作，电波数心脏的节拍，通风管道像人在基因里规划的血管一样运输着空气。

  平静……

  月代雪喃喃自语。

  是啊，那个，虽然很奇怪，但是我想人类一定会死的话，就平静地享受最后的幸福吧。和家人，朋友们一起。樱羽艾玛见月代雪的反应有些奇怪，慌忙进一步解释，所以说，小雪，我也希望你能平静地死……呃，不是的，那个……

  月代雪静静听着樱羽艾玛越说越难以逻辑自洽的胡言乱语，樱羽艾玛越说越慌张，最后彻底没有话说，只好想着先怎么道歉。究竟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月代雪迟迟没有开口。沉默片刻，也许很长，也许其实最多不过两分钟。月代雪说，艾玛，我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地方呢。

  什么地方？比起其他，樱羽艾玛被这意想不到的回复弄得不明所以。

  恰到好处的地方。

  樱羽艾玛更加一头雾水。但是由于她被喜欢的地方就是这份恰到好处，于是就没有说出来，她自己这么想。

   一般来说，自缢的人都死相狰狞。可她却看上去一脸平静。很久之后的某天，阳光非常刺眼，这句话突然冲进樱羽艾玛的脑海里，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到底出自何处。从监狱中庭看见的这隅蓝天，难得让人宁静，是怎么会想到这么可怕的话呢。

  樱羽艾玛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眯起眼睛，不让阳光太刺痛双眼。

小说相关章节：K4mt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