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宴之敖第一次跪在大理寺堂下时，雪也很大。

他是汶汶乡人，感染者，猎户。

三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却像四十。脸被风吹得发黑，手背全是裂口，衣服也破得厉害。若把他扔在百灶城街边，大概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样的人，城里太多了。

冬天一到，便尤其多。

他们缩在墙角，蹲在桥洞，或站在粥棚外排队。有人咳嗽，有人发抖，有人眼睛空得像两口井。

百灶城的人见惯了，也就不看了。

人若天天看别人饿死，时间久了，便会觉得饿死原本也是一种规矩。

宴之敖跪得很直。

他其实很怕。

怕得连腰都不敢弯。

因为他知道，一弯下去，便像真认了罪。

堂上很冷。

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两边站着的衙役手按刀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站久了，腿麻，心也麻。

案子其实并不复杂。

汶汶乡闹了事。乡民抢粮。有人死了。上面说是感染者暴动，下面却说是官差先封了药仓。

卷宗里最后写的是：聚众滋事。

这四个字很省事。

人命、饥荒、矿石病、妻儿哭喊，都可以塞进去。

律昭坐在堂上。

她今日没有束发。白发散在肩后，金色眼睛安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纯钧剑横在案边，剑身反着淡淡冷光。

她看了宴之敖很久。

随后闭上眼。

精神源石技艺缓缓展开。

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说，她读心时，连空气都会轻一点。

律昭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一个破旧土屋。看见女人躺在床上咳血。看见孩子缩在墙角发抖。看见粮仓被锁。看见有人举着火把。看见宴之敖握着弓，却始终不敢松弦。

他不是想杀人。

他只是怕妻儿先死。

律昭睁开眼时，神色有一瞬间疲惫。

她忽然很想叹气。

可堂上不能叹。

于是她只是敲了敲惊堂木。

退堂之后，她单独召见了宴之敖。

后堂比公堂暖和些。桌上放着一盏热茶。

律昭命人解开他的镣铐。

铁链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宴之敖怔了很久。

他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站着。

律昭把茶推到他面前。

“回去照顾家人吧。”

声音很轻。

宴之敖忽然跪了下去。

他磕头磕得很重，额头很快便出了血。血落在青砖地上，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脏红色的花。

他哭着喊“恩人”。

声音沙哑得难听。

律昭没有让他继续磕。

她只是让人暗中送粮和药去汶汶乡。

主簿后来听见这吩咐，忍不住皱眉。

“少卿，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律昭低头看卷宗。

“我知道。”

“朝里会有人不满。”

“嗯。”

“那您为何……”

律昭停了笔。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

“因为他们会死。”

主簿一时竟说不出话。

窗外雪还在下。

雪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也落在汶汶乡那些快冻死的人身上。

它落得很公平。

可人世从来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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