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工作结束后，经常和那个男人在海边散心。

说是散心，其实多数时候是沉默。海浪声填满了对话的间隙，倒也省去了找话题的麻烦。

这大概是我的错。谁让他第一次问“想去哪里兜兜风”时，我因为预见到拒绝只会招来他不依不饶的追问，就答了“海边”呢。

毕竟，我确实喜欢海边的氛围。

结果，这就成了定番。这家伙的脑子里，难道就没有半点“新意”吗？明明是负责企划的人，还是说，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比较有创造力？

海浪如呼吸般拍打着防波堤，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雾弥漫在四周，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夜晚的海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幕布，仿佛要把一切光亮都吞噬殆尽。

“还记得上次看见的浮标吗？”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他今天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防风外套，背影在浓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他转过头看着我，鼻尖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

“离队的那个，不知道被水冲到什么地方了。”

“也可能是被谁捞回来了，重新捆上了吧。真是，完全没人考虑浮标自己的想法吧。”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黑漆漆的海面。对于浮标来说，随波逐流才是本性，被强行固定在某处，或者在飘走后又被强行拽回来重新投入那片既定的海域，也是一种不幸吧。

像某人一样。像我一样。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话中暗藏的比喻，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潮湿的风吹乱他那头平时总是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

这时，远处灯塔的光刺穿海面的浓雾，沉稳而缓慢地扫过我们的头顶。光束像利刃在黑色的海面上划开一道惨白的口子，转瞬又被浓雾填满——其实根本没有劈开吧，但还是给看的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残像。

“路加在我眼里可不是浮标哦。”他突然笑了起来，指着那个方向，“怎么说呢……嗯，更像是那边的灯塔吧。”

这家伙，绝对是看到灯塔才临时想到的吧。

“……灯塔什么的，也承载了太多的不该有的东西吧。”我冷哼一声，故意踩在他在灯光下延伸出的影子上。

“标杆啊、避难所啊什么的，确实呢。”他点点头，自顾自地感叹着，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有些低沉，“孤独地立在危险的岸边，给别人指引方向，自己却哪儿也去不了。听起来确实很像被称为‘神明大人’的路加呢。”

“别用那个称呼叫我。”

不知为何，不希望他用那种身份对待我。此刻，我只是一个因为穿的略少，想要借他人的身体挡风的普通人罢了。

我转身背对他，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海风把头发吹到了唇边，带着一丝咸湿的味道。没办法，试着转移下话题吧。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那天你在看《大逃杀》？那种老片子，也就只有你会反复研究了吧。”

“路加看过吗？”他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同好人士”的喜悦。

喂，太近了。这家伙身上怎么这么热，高燃费吗？

“看过。”我望着远处的灯塔，脑海中浮现出电影里的场景，“灯塔的女生们，明明已经躲进去了，明明是避难所，结果却因为一点点不信任，在那里面自相残杀到全军覆没。”

我嗤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冰冷：“既然结局注定是怀疑和背叛，那从一开始就不要结伴，不要产生那种虚伪的依赖不就好了。躲在灯塔里互相取暖什么的，对于人类来说根本不可能吧。”

他听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漂亮话。他只是看着我，又是那种包容的、仿佛能看穿我的目光。

“真冷酷啊，路加。不过，那也是因为她们太想活下去了吧。”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但是呢，只要尝试对话的话，一定能彼此理解一些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停下脚步，突然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对着浓雾笼罩的大海，像个傻瓜一样喊了起来。

“お元気ですか——（你好吗——）”

闹哪样啊，怎么突然转到了文艺爱情片。这种跳跃感，该说真不愧是他吗。

“你是笨蛋吗？对着大海呼喊可不会有回声啊。”我看着他的背影，由于用力喊叫，他的双肩还在微微颤动，“所以不要说什么‘私は元気です（我很好）’了——”

“呜呜——”

厚重的、低沉的鸣响穿透了雾气，仿佛从深海的裂缝中传出的叹息。

男人跳了起来，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路加，听见了吗！是回应啊，回应！”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接戏，脸上带着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私は元気です——哎呦。”

台词还没说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脚。男人夸张地扭动着身体，手臂在空中滑稽地划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在长满青苔的湿滑石阶上稳住重心，没直接一头栽进海水里。

“没完没了。那只是靠岸的船只发出的声音吧。”

他揉着屁股站好，却没有生气，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落寞。

“这就是生活啊，路加。人总是要等待一去不归的人，从来就是爱上不爱自己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融入了这片浓雾中。

“到头来，只能一毁了之，结束终生的遗恨。雷·布拉德伯里，《浓雾号角》。”我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文。

“路加你知道啊。”他有些意外，眼神亮晶晶的。

“毕竟是很经典的科幻小说。那个因为迷恋灯塔的节奏而浮出深海、最后又因为发现那只是个机器而将其撞毁的怪物……那种悲伤，即便是我也能理解一点……不过啊，我可没想把你推进海里杀掉啊，你没那么重要。”

而且，小说里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出于绝望的选择。

“故事确实很悲伤啊。不过呢，”他看着远处的灯光，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路加对于粉丝们……也像是灯塔一样。在那片漆黑的、找不到方向的人海里，只要看到你的光，他们就会觉得还有救赎吧。”

喂，这种夸赞的话，你说了我也不会感激的。

“不过，有时候会希望路加也有自己的灯塔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海浪声在那一刻似乎变远了，只剩下风在耳边的呜咽声。

这是在怜悯我吗？是觉得我很可笑吗？是在为我祈祷吗？

不要这样随意地窥探我啊。我的灯塔，早就离开我了……

房间里的漆黑深渊，失去了时间感，不存在救赎的日日夜夜。那个时候，将我带出来的人是——

让我听到振翅的声音，为我修复翅膀，虽然很笨拙却一直陪在我左右的是——

“我的灯塔其实是你——这种话，你以为我会说吗，混账制作人。”

脸颊陡然升温，我猛地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快步走向停车场。

“路加，等等我啊！雾太大了不要走丢了！”

他的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慌乱中竟让人感到一丝可耻的安心。

“吵死了，跟丢了就自己在那儿当一辈子灯塔吧。”

我没有回头。

……或许，某一天我会好好说出来吧，但绝对不是今天。

而且怪物与灯塔的比喻，也太悲伤了。如果我是那只因误解和迷恋而绝望的深海怪物，我才不会仅仅撞碎灯塔了事。
我会拽住你，一起坠入无尽的深渊——

还是说，你有足够的力量，将我带离深渊呢？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好好努力吧，我的制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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