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吵闹的动静终于吸引到几名成年人的关注，他们刚靠近略作查看便瞬间大惊失色，立刻大呼小叫地把全村居民聚集过来。
　　

众商贩眼见买家莫名一哄而散，也被好奇心驱使紧随其后凑热闹，许天自然混入其中。
　　

人群将尸体和那些腿部受伤的孩童团团围住，阵阵惊叹和议论声此起彼伏，直到一道雄厚有力的质问穿透肉墙，周遭嘈杂的窃窃私语才戛然而止：“这是怎么回事？！”
　　

彭碧瑶用眼角余光偷瞄向身侧面无表情的许天，后者此刻正极力试图压制住唇角即将勾勒上扬的弧度，亦如以漠然神色完美掩藏喜悦感在内心翻腾奔涌，她不由汗毛倒竖，直觉指引并叫嚣着真相。
　　

有农妇凭半张残缺脸颊间突兀的黑褐胎记认出尸体身份，连滚带爬冲向前紧抱尸体仅存断颅，撕心裂肺的悲愤夹杂哭喊声从指缝中溢出：“我的孩啊！”
　　

她沾满油腻脏污的宽厚大掌在头颅表面擦来抹去，将血液抹掉，露出另外半张惨白扭曲的脸庞。
　　

听闻哀鸣，一个男人也挣动瘦弱身躯费力推开拥挤人群扑了进去，震惊错愕地看着女人怀里齐脖颈处斩断的脑袋，语调因恐慌而稍显颤抖：“谁杀了我儿？”
　　

他艰难转头与无数道神态各异的杂乱目光迎面相视，息壤人群皆以沉默作为回应，随即他又看向倒地哭嚎的几个小孩，他们光顾着宣泄疼痛，理所当然对前者漠不关心。
　　

低沉耳语声再度响起：“诶，这是老张家的孩子。”
　　

“怎么搞成这样，人都碎成肉沫，全身上下只剩脑袋还算完整了。”
　　

“卧槽，有点恐怖。”
　　

很快，围观群众后方又挤来几个村民，明显是受伤孩子们的父母，七手八脚将哭闹的孩子扶起来带到旁边，准备离开此处喧闹之地。
　　

老张见状立刻急眼，上去抓住一个孩子就大吼道：“你先别走！说明白我儿怎么死的！”
　　

那孩子的爹虎背熊腰，臂膀肌肉稍作使劲便直接将老张推翻：“吵什么吵！我还没问我孩子腿是怎么伤的呢！”
　　

老张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急怒攻心，大喊一句：“王宝瑞我操你妈！”遂直接冲上去和王宝瑞厮打起来。
　　

虽说是肢体冲突，实则堪称单方面暴打，老张被轻松按翻，承受对方仿佛狂风骤雨般的拳脚交加，直至鼻青脸肿才有劝架者动手拉开。
　　

青木村村长恰巧前往现场，初步了解情况就让人把几个涉事小孩带过来询问：“说说吧，咋回事。”
　　

孩子们还没从亲眼目睹人类毙命的震撼场面中缓过来，支支吾吾半天无法开口，死寂弥散于四周。
　　

“说话！”村长不耐烦大吼出声，伴随低沉嘶哑的浑厚声线，一股无形威严蔓延开来。
　

一个比较胆小的孩子被吓到：“他们……他们打的，我……我都没动手。”
　　

村长听罢眉头皱起，当着其父母的面一把将其拽至身前，那对男女分毫不敢阻拦。
　　

“丁浩你说，你们几人合伙打张文昌？”
　　

丁浩汗流浃背地回答，语句含糊不清：“不光我们，还有不少都先跑了。其实本来就想揍一顿来着，没想到……”
　　

“行了。”村长直接打断丁浩的辩解：“你只管告诉我还有哪些人就行。”
　　

此时旁边聚集的围观群众堪堪意识到不太对劲，接连开口：“你小子别乱说话啊！”
　　

村长转过头，眼含嫌恶之色扫视数张面孔，暗骂：“娘的蠢货，突然死个人肯定要向城内官府如实汇报。
　　

城里的仙师可不是愚夫，这现场明显属于他杀，不找个人背锅完全说不过去。
　　

若惹来仙师亲自调查，你们这群人都不够死。”
　　

村长挥手直接将几个孩子分别带入不同房屋，命其各自填写一份名单，并且圈出主犯，同时警告他们如果答案和其他人不符，立刻当成主犯处理。
　　

片刻后，村长就得到了五份相同的名单，看到上面都圈画一个名字：“王富贵。”
　　

“将王富贵抓来！”村长声色俱厉的发号施令，庄肃气质溢于言表。
　　

话说王富贵刚洗完澡，躺在自家炕上捂着绵被，遭反绑双手擒到屋外时还六神无主嘶声喧哗着：“他自己就爆了！”此类令旁观者全无头绪的鬼话。
　　

老张和他婆娘破口大骂：“我弄死你！小兔崽子！”欲挥拳痛揍王富贵，被别人拦住。
　　

村长无视王富贵的狡辩，直接安排俩大汉将其扭送沐天城。
　　

如若不出意外，王富贵将会成为肉人被仙师们吃掉用作修炼，这也是沐天府境全部被掌权者书写的劣民法则定义为“罪犯”之人所属结局。
　　

周围村民纷纷赞叹道：“村长果真明断啊。”
　　

“是啊，村长断案水平比起沐天城镇府使也毫不逊色！”
　　

……
　　

怪诞且荒谬的幽默闹剧转瞬即逝，彭碧瑶和许天结束观摩，肩并肩往回走，步伐悠闲。
　　

似乎察觉斜上方如影随形的视线实属乏味，许天轻抬眼睑，女子轮廓随即倒映在那双澄澈乌瞳中央，“人是我杀的。”
　　

彭碧瑶高悬的心终于死了，她长出一口气：“我就知道那帮小屁孩不可能杀人。”
　　

显然，她心底深处已经本能将许天和幼童群体划清界限，使其从该范畴内彻底脱离，且完全无法想象此等漆黑灵魂和年仅六岁的孩童躯壳之间拥有蛛丝马迹联系。
　　

许天面含微笑，拍了拍彭碧瑶肩膀：“其实吧，你弟弟和那帮小屁孩压根没任何区别。”
　　

稚嫩话音犹如巨手收缩紧攥心脏，彭碧瑶脉搏几近骤停半拍，寒意沿着脊柱攀附而上肆虐扩散，尽情麻痹经络血管，腿脚随之原地僵硬，神志木讷地目送许天独自向商队走去。
　　

没错，她确实长期扮演母亲角色伸展厚重羽翼将弟弟保护得太过周密，外加商队算是个比较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基本未曾发生什么内部矛盾纠纷。
　　

况且商队比起诸多从事种田、挖矿或做工为生的事务，条件和待遇不知优越多少倍，甚至能够凭此谋取丰富资源。
　　

作为巢中雏鸟，彭飞扬毫无涉世经验，尚未见识过这世道险恶，源于至亲臂膀的过度庇护俨然导致这株温室幼苗认知能力浅薄贫瘠，心智思维仍停留在待哺巨婴阶段，即便卖东西都童叟无欺不会扯谎，竟发自肺腑认为只要全心全意对别人好，别人也会推心置腹对自己好。
　　

面对许天，她弟弟哪怕拥有同等力量，也注定只配困缚案板成为刀下肉猪。
　　

以严谨态度分析，此等气魄其实和力量无关，纯粹由心性所致。
　　

然而令彭碧瑶心底更觉寒颤之处在于自己丝毫无法参透，一个仅历经六载春秋的孩童如何能够磨练出这般纤尘不染黑暗心境？
　　

莫非真有天生魔头不成？
　　

她彭碧瑶自从幼时双亲去世，一路颠沛流离夹缝求存，身负明枪暗箭摸爬滚打守住几分遗财，并且狠下心来将几个觊觎她家产的亲戚生生坑死。
　　

随后依靠和商队老大过夜换取栖身之所，通过出卖肉体色相获得商队身份以此站稳脚跟，并将彭飞扬拉扯扶养长大。
　　

她自问已观尽世间糟粕污浊，但心中之魔仍不及许天边角。
　　

……
　　

青木村民被这场突发谋杀案惊扰，自然没几人保留心情继续购买物资，多数满怀惆怅扫兴离场，交易概率断崖式降低，商贩资金收获相较预算大幅减少，索性决定提前开拔，赶往下座村落。
　　

忙碌之际，彭碧瑶摊位突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这名老者从青木村村外远道而来，双掌反背于身后，任由满头鹤发垂落在佝偻弯曲的腰背部，他先粗略打量彭碧瑶，又看了眼旁边积极帮衬的彭飞扬，随即咧开嘴角，牵动遍布脸颊的皱纹间形成深层沟壑，使溢出笑容的阴森感更甚：“你们就姐弟二人经营吗？”
　　

彭碧瑶道：“是哦，这位大爷，不知您喜欢什么样式的布料？”
　　

老者一匹匹细摸过来，道：“嗯，布料都很不错，造假伪劣工艺是我见过比较上乘的了。”
　　

彭碧瑶脸色突变，这种登门找茬的刁民她已经见过不少，有一套自己独创的处理经验。
　　

她立刻向前贴近老者，吐气如兰，低声威胁到：“老头，你最好当什么也没看到转身离开，否则我立刻就喊人声称你猥亵我，到时候有几个大汉过来揍你就不好说了。”
　　

老头似笑非笑，掌心摩挲布匹的动作依旧：“姑娘莫急，老夫并非来找你茬的，只是想借你们马车捎我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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