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知道，” 乌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的身体可以用来交换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我姐姐丹瑜吗？我们小时候长得很像，在乡下的村子里的人经常把我们搞混。但后来就不一样了。姐姐她从小就很有主见，没人敢欺负她。而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单。“我性格软弱，不懂得拒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注意到村里的那些男人的眼神……。”乌栗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了。好像是在十岁时的夏天，某个邻居叔叔让我坐在他腿上……等我真的意识到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时，我最初感到的是恐惧……还有恶心。”

杜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价值’的吗？是在联盟社的那段时间……那时我想变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想让小青认可我。”那个名字从乌栗口中说出的瞬间，杜若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了。
“是你跟小青闹矛盾的时候吧？”杜若说。
“嗯。”乌栗垂下眼睛，“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有些高年级的学生在私下里找我。一开始只是邀请我对战，说是指导训练。但后来他们开始提别的要求……一些和宝可梦对战毫无关系的要求。”

“第一次有人提出那种要求时，我拒绝了。我觉得恶心，但他说只要陪他一个晚上，就能给我能换稀有道具的BP。那时候我正在准备下一场对战，我的队伍需要更多强化道具，正规途径获得的BP远远不够。所以我想，反正从小就被那样看着，身体这种东西又不是没有被人觊觎过。如果能用那些目光换取我需要的东西，那这笔交易也不算亏，不是吗——”
“乌栗——”杜若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乌栗打断了。
“不用安慰我。”乌栗低下头，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事。最初那几次，每次结束之后我都会躲在宿舍的浴室里吐很久。但多几次之后就慢慢习惯了。后来甚至觉得，原来曾经害怕的事也不过如此。不但不可怕，还很有用。”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我不再是学院冠军。后来，小青帮了我。她让我意识到那些事情是错的。我用身体换来的东西，根本不能让我真正变强。我只是在用错误的方式填补自己的不安，然后越陷越深。”他深吸了一口气，“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杜若想起当年在蓝莓学院时，乌栗每次见到小青时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时候大家都觉得那是少年情窦初开的笨拙，却没人知道那笨拙背后藏着这样的自我厌恶。

“但我没能说出口。”杜若看到乌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太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了。我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更加干净、正常的伴侣。”

“毕业后她去了帕底亚，我留在合众读大学。她找到了喜欢的工作，遇到值得托付的人，和他一起过上幸福的人生。”乌栗说着，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仿佛已经认命的平静。“而我拼命想要接近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但我能力不够，不管怎么努力，都走不进她的内心。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和她的世界越来越远，就是在那段时间，有人带我去了黑色都市。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里是唯一一个还能容下我的地方。”

“黑色摩天楼的规则很简单，打赢关主就能拿奖金。我靠对战实力逐渐站稳了脚根，用假名注册成为了这里的关主训练家。能赢过我的挑战者不多，但一旦输了，对方就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起初我只是觉得输了就是输了，按规则办事。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对能赢过我的人有一种特殊的兴趣。”
“不是仰慕，也不是单纯的想再挑战。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只要被足够强的人打败，就会控制不住地想……”他没有说完，但杜若已经明白了。
“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努力克制过，告诉自己不要重蹈覆辙。直到有一次遇到一个气质和小青很像的人……那场对战我输得心服口服，对方压倒性地赢了。对战结束之后，我试探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同意了。”
乌栗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那是自嘲。

“那次之后我就彻底放纵了。渐渐地，那条规矩就传开了。只要打赢我，做什么都可以。带着不纯目的来挑战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是中年男人，也有女性。这里面能赢过我的人不多，只要赢了我就不拒绝。有些人来过很多次，名字都记住了。但只要我研究透了对方的战术，在下一次对战中赢回来，我就会立刻失去兴趣，不管之前发生过多少次。”
杜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是靠这种方式来填补自己的内心吗？”
乌栗没有回答。但他微微偏开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前几天晚上的事呢？”杜若问。
然后他说到了那个人。那个输了之后不甘心、在他下班路上等他的男人。
“我醒来的时候手脚都使不上力气。我听到他在解皮带。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逃走了。我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有人路过，吓跑了他。”讲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转向杜若。
“谢了。”他说“如果来的人不是你的话，我不敢想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杜若看着坐在床上的乌栗，散乱的长发下脸色苍白，交叠在被子上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这个人在讲述自己最不堪的经历时，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哭诉都更加触目惊心。

乌栗低着头，不敢看杜若的眼睛。他不知道杜若听完这些之后会露出什么表情。厌恶？怜悯？还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他已经在心里为每一种可能的反应做好了准备。但杜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关于这些事，”杜若开口了，仿佛早已接受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其实我已经猜到一些了。”
乌栗猛地抬起头。
“你在黑色摩天楼的传言，我也听说过。”杜若说，“只是没想到学生时期的那些不好的传言是真的。”
“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恶心？”杜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前冠军，我在黑色都市待了这么久，你觉得我有资格评判你吗？”

杜若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起来，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在这儿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但因为这次难得的重逢，我打算给前冠军一个惊喜。”杜若晃了晃手机，“不过事发太突然，得给我几天准备的时间。所以前冠军愿意和我换一下电话号码吗？”
乌栗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时他的手指还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把号码输了进去，递还给杜若。“给。”
杜若接过来，在自己的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乌栗看。“这是我的号码。平时可以发消息，但如果真有急事，打电话更快。”
乌栗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外套、鞋子、那张工作证。
“那个，”杜若在他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如果有需要，我那里还有一张沙发床。虽然不太舒服，但总比——”
“不用了。”乌栗站在玄关，背对着他说，“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
杜若没有再强求。他看着乌栗拉开门，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即将融入外面的世界。
“前冠军。”
乌栗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下次如果再有那种不长眼的家伙来找麻烦，”杜若说，“给我打电话。”
门口的身影停顿了几秒。杜若不确定乌栗有没有点头，也不确定那句话有没有被听进去。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杜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诶呀，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ツバちゃん竟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蕃石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
两人先是闲聊了一会，没什么营养的对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直到蕃石郎终于忍不住了：“说吧，到底什么事？你平时可不会没事给我打电话。”
杜若深吸一口气，把需求告诉了他。“是男性友人要帮忙。”
“男性友人？”蕃石郎的语调上扬了半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真的是男性友人。大哥，你就别问了。”
蕃石郎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然后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杜若低头看向窗外，街道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之中。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知道了一直以来那种空虚感的答案，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要为某个人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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