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平白无故增添了许多新客人之后，原本安静的西风堡也变得喧嚣了许多。本来，作为防御工事的堡垒从来都有收拢周围平民供其避难的功能，但上一次西风堡打开大门接纳村民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奴隶与仆人们不得不在混乱中奔波，陷入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忙碌之中。

当然，她们不会忘记管家的嘱咐——禁止这些平民们随意进入主堡之中。允许他们在前庭扎营和使用柴火取暖已经是恩赐了，让他们去打扰主人们就是僭越。因而不管要做的事情如何繁重，总会有精灵女仆抽出注意力盯紧门口。果然，她们今天又抓到了一个看起来想要溜进去的奴隶。

「喂！」那个发现了奴隶鬼祟动作的姑娘将他喊住，「往哪儿走呢，你这家伙！」

要是让这奴隶偷了城堡里的东西，指不定会被管家骂成什么样呢！精灵女仆紧张地盯着这个黑黑瘦瘦衣衫破烂的人类奴隶，生怕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进去。幸好，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心怀恶意，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后就向这边走了过来。

「我想找人。」

「想找人，你也不能进到里面去！你的主人是怎么教你的？！」

年轻的人类奴隶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我大概是没听到……要是进不去的话，我该怎么找那个欠了我的钱的白发女奴隶呢？我在外面逛了一圈，可没看到她的影子。」

既然都说出了「白发」这个特征，精灵女仆也就不对奴隶的意图有所怀疑了。她哼了一声，挥着手打法了这个倒霉鬼。

「你说的那个女奴，前天刚刚跑出城堡去。这可引得西德林大人大发雷霆了一番——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老头子这么生气了。哼，那个女奴以为自己受到冬神大人的宠幸可以为所欲为，只是被鞭打了一顿就受不了跑走了。她肯定不知道，埃拉里昂大人可是对于她逃走这种事一点都不关心呢。」

对于精灵女仆一长串的似乎没有信息量的碎碎念，对面的奴隶很耐心地听完了。这让她对这个人类的好感多了不少。

「唉，那就没办法了。」伪装成奴隶的伊比斯叹气，「我没想到她借了钱就躲到城堡里来了，好不容易能够追进来，那家伙又逃了出去，真是倒霉……」

他露出了一副认了命的模样，仿佛真像是被妮芙丝骗走了身上的财产似的。离开精灵女仆的视线范围之后，青年一闪身躲入了阴影，很快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藏进了黑暗之中。

伊比斯当然不是哪个富农带进来的人类奴隶。他只是把自己打扮成奴隶的样子，昨晚趁着夜色从根本不设防的城堡外墙翻了进来而已。挤在前庭的「客人」数量很多，他们当中凭空增加一个奴隶并不显眼。更何况，聚集在此的除了互相熟悉的本村人之外，还有一部分外村来的富人和奴隶。任谁看到了一个生面孔的人类，第一反应肯定会认为这是外村人带来的陌生奴隶。

「如何？」

黑猫的声音在伊比斯耳边响起——它跃到了青年的肩头，靠在他的耳边用尖利古怪的猫叫声说出了精灵语。和一个陌生面孔的奴隶比起来，会说话的黑猫才是更危险的破绽。伊比斯没有直接回答，压低了声音向着黑猫传话。

「我们到藏匿处慢慢说吧。」

一人一猫穿过暗处来到了墙根，接着仿佛散步一般沿着墙根行走起来。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可疑，伊比斯还试图将黑猫抱在怀中抚摸它，但这似乎严重激怒了「夫人」。它在青年的指头上差点留下牙印，于是他只能放弃这个念头，像捧着珍宝一般捧住黑猫慢慢靠近了城墙角落那个顶部坍塌的塔楼。

他回头确认了一下——没有人在意这里，主堡的窗口和顶层也都没有投向这里的视线。于是他便拉开了已经被提前撬开锁的铁栅栏，和黑猫一起钻了进去。

「这里作为临时据点非常不错。」他的语气里也有了些得意的意味，似乎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而自豪，「底层虽然进出稍微有些不方便，但是中部的门只要从内部闩上就是个封闭房间。顶部虽然坍塌了，塌陷的一面刚好是朝着城堡外的方向。我之前冒险上去看了一下，塌下来的部分刚好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结构，只要清理一下碎石整理出片空间来，就会是最隐蔽的藏身处了。」

「不错。」黑猫简单地表达了赞赏，接着就让话题回到了重要的正事上来，「你联系上那个『白魔女』了吗？你不是说，只要能够潜入城堡当面和她交谈一会儿，就能够拉拢她作为我们的帮手吗？」

哎呀，还是躲不过去呀。

「……挺不巧，她逃出城外了。」伊比斯耸了耸肩，「咱们运气有点差。我猜可能是冬神在床上虐待了这姑娘让她受不了了，不然的话，我们就能多一个可以在敌人最近处探查消息的钉子了。」

说谎是最糟糕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如果换成是夸大没有发生的另一种未来，来为自己之前的决策进行背书的话，就能够在无形之中达成推卸责任的效果——毕竟如果是本来就需要搏一搏风险的高收益决策，发生意外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不走运了。

只不过，这样的小把戏似乎并不能对黑猫起效。它跳下青年的手臂，沉默着蹲坐在了楼梯上，昏黄的眼睛不带感情色彩地与他平视着。

「你差不多也该坦白了吧，非要进入到西风堡里来的理由。」它平静地询问道，「我承认，你的这个出神入化的变装技巧确实无愧于那位『无貌者』的传授。但是，仅仅是为了帮助我们的话，你没有任何冒着被亚神察觉的风险潜入过来的必要——即使是按照最开始的说法为了所谓恶魔的情报也解释不了。我已经知晓你的为人了：你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就会随意把自己置入危险境地的家伙。那么告诉我，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搜集情报这种事，让黑猫独自就能够做得到，自己虽然能够变装，但想混入几乎没有男性的主堡是天方夜谭——若是说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还可以靠着没有发育的身体伪装成女性，那也是自己参加星占会聚会时经常挑选的策略。但现在自己已经满是成年人类男性的模样，有时光是伪装成精灵男性都已经非常勉强了。所以，要说非要到城堡里来的理由，可不是什么「技艺娴熟毫不担心露馅」就能蒙混过去的。

「我想念我的女奴了。」他姑且先这么说，「离开了她之后，我才发现我是那么的依赖她……」

黑猫看起来是一点儿都没有被这个蹩脚的借口打动。伊比斯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耸了耸肩。

「这是老姐——也就是风神瓦妮莎的意志。你瞧，我既然是个罕见的能被大家族收养的人类幸运儿，自然就有着内在的原因。总的来说嘛，我在这里的理由除了私心，就是要践行风神的意志，弄清楚她的对手在做什么并予以破坏。」

也许「和风神有关」这个答案早就被黑猫所猜测过了，所以它看起来并没有对真相过于惊讶。但它还是流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之色。

「对手？难道说，英卡纳家族下定决心倒向令人恶心的阿扎尔家族了吗？」它的疑惑不止这一处，「还有，风神居然会只派区区一个凡人来对付亚神……这个命令真的不是在让你送死么？」

伊比斯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反正，凡人是没有办法违抗亚神的要求的。」他没有对这两个问题进行进一步解释，「怎么说，听完了我的理由之后，你会认为我不值得信任吗？」

无论答案如何，他已经对局势下定了判断。从这一刻开始，必须对各种极端情况进行预案的构思——这当然也包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死黑猫和索菲娅。自己真正的核心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即践行老姐的意志帮助她消灭这里的亚神。其余的一切，都没有与之进行比较的价值。

「哈。」

黑猫眯起了眼。判断精灵神态来猜测想法的方式并不能对猫起效，所以伊比斯只能依靠耳朵来接受它说出的信息……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毫无遮掩的真情流露。

「我不会原谅亚神。」它说，「哪一个我都不会原谅——那一天，卑鄙的袭击者们一定有个内鬼在帮忙接应下毒。当时就连滞留在庄园深处房间里观摩实验的我们都中毒了，那么毒药一定不是下在前厅的食物中。你不明白，脱力的情况下因为腹痛活活疼死是一种多么绝望的体验……如果不是临死前的挣扎让那个演示因为涉及恶魔而机密的『灵魂暴露』的仪式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我绝不可能用这样一副模样苟活下来。这一定是个启示，使我的生命能够为了复仇而延续。」

它的话语揭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伊比斯也从来没有想到过黑猫的来历会这么离奇。难怪当时那些事后才发现死在房间里的部分星占会大师没有出席外面的聚会活动，原来他们正在里面争分夺秒探究知识呢。既然这位黑猫是某个大师变成的，那它就一定会在当时的那堆尸体中……他稍微回忆了一下名单：有显然是个精灵小贵族的老女士玛格丽特，有她的管家兽人莫戈罗，有离经叛道的德鲁伊佐兰，有戴了面具也隐藏不了种族的矮人罗纳弗雷等等等等……包括符合「夫人」称呼的玛格丽特在内，似乎哪一个的习惯语气都和眼前的黑猫有着微妙的区别。

不过，不管这位变成了黑猫的大师是谁，它的危险程度在伊比斯心中又上升了不少。既然面前的是一位亲历了惨案的幸存者的话，它能够察觉到什么破绽的几率绝对不会为零。要知道，在确认了那个用于聚会的庄园内只剩下了尸体之后，自己可是和老姐直接在现场就交合了起来——虽然只是肛交，但老姐那因为初次性爱而高昂婉转的声音可是在死寂的庄园里无比清晰。那足以作为有朝一日追查到这边来的线索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您说过推断惨案和亚神有关是因为后来亚神们指示的清缴行动——」伊比斯悄然感受着贴身短剑的存在，「那您对具体策划了惨案的亚神是谁有线索吗？从指使走狗下毒的风格听起来，这可不像是什么堂堂正正风格的亚神能做出来的事。」

「确实。事后想来，那个内鬼肯定是直接在后厨下的毒，而且是把后厨的所有食物都严重污染了一遍——我们只是在实验间隙吃了点填充肚皮的点心，就摄入了那种程度的毒素。实在想不出哪个不浸淫阴谋诡计的亚神会使出这么恶毒的手段。」黑猫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我们没有更多的线索。意识在这个重获自由的黑猫身体内醒来的时候，被焚烧的庄园里就只剩下遍地焦黑的尸体。不过没有线索又如何呢？亚神从来都是我们的死敌，只要将他们一个个清除过去，总能轮到那个直接造成惨案的家伙。」

「听起来，还真是艰难的报仇方式。」

以一人一猫的力量去对抗所有的亚神？那绝对是伊比斯听过的最不自量力的计划。不过既然对方还没有能够定位到老姐身上的线索，那最高程度的警戒可以稍微下调一档了。

他换了个姿势，坐在了一边的空木箱上。

「那么，您现在准备怎么做呢？」伊比斯追问着还未得到答案的问题，「知晓了我还在为风神做事后，您准备怎么对待我呢？」

透露了为亚神做事的情报后，想要像之前一样信赖无间是傻子才会有的妄想。无论黑猫的回答如何，都无法改变裂痕的存在，不过回答的可信度倒是仍然能作为判断态度的依据。「夫人」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个让伊比斯都挑不出刺的回答。

「亚神是敌人，不代表亚神的仆从是。你没有成为我们敌人的理由，依然可以作为暂时的同伴。但在结束了这里的事情后，我们就必须分道扬镳——让一个暂时可靠的伙伴面对两种立场的抉择，可不是朋友该做的事。」

看来，这位大师虽然满脑仇恨，倒也没有因此失去理智。伊比斯表现出了松了口气的样子，在心里将警戒度继续下调。暂时不用考虑在这里翻脸动手的方案了，等到分别之前，再进行必要的背刺来杀人灭口吧。

「那样的话，我们下一步应该考虑进入城堡后的行动选择了。」青年将这件事翻篇，回到了当前的主要目标上来，「我们目前能在西风堡中得到的收获可能有三个：本地支部幸存者的消息；操纵了有恶魔气息的『怨魂兽』的源头；亚神们阴谋的相关情报。老实说，我对这三样都没有头绪，你怎么看呢，『夫人』？」

他没再提起妮芙丝的事。这一次的错身而过实在是不走运，要是她在逃出城堡之后就这么离开了镜湖周边，那自己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不过，伊比斯相信那位少女绝不是会对村中剩余的家伙们可以预见的惨样无动于衷的硬心肠，她一定会滞留在这附近的。

「唔……那位给我们传消息的支部成员，也确实有很大可能就在这座城堡里。」转移了话题后的黑猫变回了和平常没有两样的态度，「支部捕获了恶魔，而恶魔很有可能通过所谓的怨魂和亚神联系在一起，亚神们又进入了不久之前覆灭了支部的家伙的城堡……仔细一想，这一切其实是纠缠在一起的，但我们缺少解开这份纠缠的线头。所以我有预感，无论哪一方面的收获都能对揭开有帮助。」

听起来像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废话，但黑猫很快补充上了后半段。

「亚神那一边，你作为男性很难混进主堡，我想交给我来就行了；那个支部幸存者如果在城堡里，我会刻意留下让他去城堡外某地取东西的记号，看看在大门已经封闭的情况下谁会刻意离开西风堡；至于恶魔……这我也一时想不到办法。毕竟那对我们来说依然还是相当神秘陌生的东西，没有多少针对研究的成果……」

和显眼的男性人类奴隶比起来，只是因为习俗而被讨厌的黑猫确实算是更安全的侦查人选。这时候，伊比斯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我去抓个人吧。」

「……谁？」

「随便哪个村民或奴隶都行。」他说，「我想尝试一下吞下那个恶魔核心之后，本能告诉我的『我能够做到什么事』的冲动。亚神这样的受信者总是有感应其他受信者的本能，若是我能够通过模仿恶魔而向其靠近的话……说不定也有那种感应『同类』的能力了。」

黑猫向伊比斯投来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一样。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已经有人因为吞下恶魔的核心而使得恶魔在自己身上复活了！还未弄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这样冒险，你就这么急着找死吗？！」它虽然控制了音量，但话语中满是惊异，「你…你这简直不像是依附亚神求生的态度——哪怕是为了效忠风神，做到这种程度也太过分了！」

常理来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伊比斯已经打定主意：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必须立刻、马上做出能够让老姐对自己刮目相看的功绩，让自己在她心中的重要程度更上一层。如果没有应对亚神的能力，又如何能够参与到瓦妮莎最关心的亚神争斗中来呢？他不敢想象，倘若有哪个男性能够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比自己做得更好，对瓦妮莎更加有帮助……

「或许这也是我能被风神选中的原因吧。」

眼见伊比斯的态度如此淡然，黑猫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它移动到了塔楼塌陷的缺口处，什么也不说就跃到了下面的城墙上，踱步着像主堡的后方绕去。

我不管你了，你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它大概就是这个态度吧。伊比斯苦笑了一下，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起了塔楼三层的废墟。现在时间还早，等到晚上再进行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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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庇护的村民中出现了失踪事故，亚神们会被打草惊蛇吗？

答案是不一定，但伊比斯相信，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对形势有太大影响。将村民们召入城堡之中，可以视为亚神们对那次湖面遭遇战的应对。不是在暴怒之中张扬存在感，而是像示弱一般进行了收缩……这根本不像是骄傲的亚神面对凡人时会有的反应。他大胆猜测他们做出反常举动的原因，是不愿意节外生枝，因而减小了需要控制的区域。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在被亚神们视为掌控区的城堡内部制造些袭击并留下诱导至城堡外的线索的话，或许可以挑拨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在无法保持冷静的情况下露出破绽……这当然也是高风险的行为，倘若亚神没有因为灯下黑而忽略搜查这边的废弃塔楼，那么自己的处境会变得相当危险。

但青年还是下定了决心。

没有什么无风险的回报。就算不是为了其他理由，光是增强实力的诱惑都足以让自己铤而走险。对于无缘成为神明的凡人来说，恶魔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力量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力量本身就是筹码，自己学习掌握如此多的技巧与阴谋，不过是为了弥补实力不足的可笑努力罢了。

他等待着，准备看到信号之后就开始行动——黑猫之前说过，奈芙洛姆每天晚上会雷打不动地前往镜湖，那么要进行绑架的话，起码得等到这位活跃的亚神离开，而那就是黑夜的时间正式属于自己的信号。只不过，人类青年确实看到了亚神离开城堡的踪迹，但实际情况却比预想中要惊喜不少。

「……埃拉里昂也一起去了么？」

仔细一想，这是合理的行动。亚神的实力从来都和信仰的累积有关，奈芙洛姆作为抢占不到什么信仰的边缘神职，又不是古老的亚神没有积累，其实力应该不会比她作为候补者时高上许多。有了那次湖面的遭遇战之后，要保证那里的神秘仪式能够进行，就必须为这位牧羊女神配备安全保障。

看到勉强骑着独角兽的两人一阵风似地无声冲出了城堡，伊比斯的脑袋很快有了新的联想。要确保对镜湖的控制的话，艾格斯缇娜与埃拉里昂就必须每人抽出半天时间进行监视，剩下半天的大部分时间也要用于休息。那么城堡里的实质防卫能力相当薄弱。那样的话，留给自己的发挥空间就不小了。

——这是之后要考虑如何利用的信息。现在，先开始今夜的狩猎吧。

伊比斯悄然离开塔楼，沿着阴影穿梭来到了前庭。这是亚神庇护之下的区域，所以熟睡着的客人们根本没有任何程度的警惕心，都沉浸在安详的梦境里。理论上来说，挑选一个奴隶带走是后果最小的做法，可实际做起来却并不容易。能在前厅拥有帐篷的富农不会让奴隶挤占自己不多的休息空间，所以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只能一起盖着旧毛毯之类的御寒物作为保暖措施在马厩附近紧挨着睡觉。要从这堆拥在一起取暖的奴隶中悄悄抓出一个，即使是伊比斯也不能保证不会被冻得半睡半醒的其他奴隶察觉。

因此，他最终选中了一个独自待在帐篷里的倒霉蛋。

伊比斯对绑架这种事非常得心应手，但这次他想尝试一下新的做法。他静静地盯着帐篷里的男人，催动起了那个自从服下原种之后就突兀多出来的本能之一——既不动手也不动脚，青年只是想象着，自己有着另一个如臂使指的肢体靠近了毛毯上的村民，用既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的感受触及他的思绪。

【起来。】

这不是命令。这是伪装，将来自外部的想法混淆进原本就在睡眠时不断涌出的杂乱片段感受之中，仿佛那是本人自然而然的意志。然而这异物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很快被淹没在了如同汹涌的波涛般消逝又出现的各种睡眠时的杂念里。

伊比斯等待了半晌，却发现刚刚的能力什么效果也没有产生。他有点怀疑那只是自我安慰式的幻觉，实际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也许问题只是在于自己尝试得太少，或是尝试的方法错了。稍加思考后，他改变了输入的内容。

【想上厕所…想上厕所……想去城墙那边上厕所……】

他不再浅尝辄止，而是集中精神，维系起了这股注入额外想法的努力。最开始，依然是什么效果也没有，但在某个瞬间，变化突然发生了——这个村民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他看起来还在熟睡初醒的朦胧里，可身体似乎正被另一种更清晰的意志所接管。迈出脚步，拨开帐篷，完全没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在的村民走了出去……随后还没朝着城墙的方向踏出两步就在冷风中恢复了意识。

「咦？我怎么在……」

他的意识到此为止，下一秒，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脑，将这个男性精灵村民击晕了过去。

搞半天最后还是要用老办法。

伊比斯叹了口气，无声地将猎物扛到了肩上。接下来，就是找个地方慢慢测试新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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