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的那天终于到了。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小伙子按照约定把车停在了月月所说的小区路口。没等多久，他就看见一个银白长发的身影从小区门口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流萤的时装“春日手信”。上衣是干净的白色水手服，搭配青色领巾，下装则是轻盈的灰色百褶裙，配上白丝长筒袜和黑色小皮鞋，白色的长发也被青色的假发取代，整体是很清爽而有活力的风格，已经和游戏里的流萤一般无二。
　　“早上好啊，‘流萤’？”
　　小伙子下了车向女孩打了招呼，然后拉开车门请她后排落座。“流萤”抬头看到开车前来的小伙子，露出有些惊喜的神色。
　　“没想到你会开车......”
　　“之前兼职的时候还当司机，那路可比在城市道路上难走多了，上来吧。”
　　坐到车里的时候，一股花香扑面而来。她在车内看了看，发现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一束包装精致的鲜花。白色包装纸上扎着浅粉色的饰带，绿叶之中点缀着粉色、白色、蓝色的鲜花，和流萤春日手信里的花束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
　　“我发现花店卖的成品花束不太适合，道具的塑料花又太假，所以昨天专门去买了些鲜花，自己组装了一下。”小伙子双手拿着花束递给女孩，“你看这个和原型的像不像？”
　　月月接过花束，低下头轻轻凑上去闻了闻。馥郁的百合香混合着柔和的玫瑰气息，还有少许清新的草本味道，深吸一口，花香仿佛沁进了身体里。
　　她原本以为小伙子只是随便准备个道具，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花心思去买鲜花、自己组装……这种细节上的用心，让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暖了一下。能注意到花束这种细节的道具已经不多，愿意为了一次cos倾注这么多巧思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月月这么想着，脸上不自觉地洋溢出柔软的笑意。她低下头轻轻闻着，感受着里面清晨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咔嚓。”
　　快门声响起，小伙子举起放在手边的微单相机，迅速拍下了一张。
　　照片里的女孩正低头轻嗅花束，侧面照来的晨光让她雪白的发丝染上几分温暖的金黄，配合她脸上那抹自然又带着点小惊喜的笑容，而随着前排吹进来的风一起微微晃动的秀发则让画面增添了更多的动感。不需精修不需打光，纯粹靠构图和对美的敏感，就让整张照片都洋溢着温柔的力量。
　　月月被快门声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小伙子，带着一点嗔怪却又忍不住笑意：
　　“喂……你怎么突然就拍了啊？至少让我准备一下吧。”
　　小伙子笑了笑，把相机放下来：
　　“不用准备，就刚才那样就很好。走吧，我们去展馆。”
　　女孩抱着那束鲜花坐在后排，银白长发披在肩头。她看着窗外变换的街景，然后视线回到了手里的花束，偶尔用指尖轻轻拨弄一下落在脸侧的发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笨拙却用心的家伙，好像比想象中更有趣一点呢......
　　
　　展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不算太烈的日光，队伍从广场上开始蛇形盘绕，各色假发和道具在队列里浮沉。小伙子看着密集的人流，再看看头顶上正在增强热力的大太阳，有些发愁。
　　“不用排队，跟我来。”
　　还没反应过来，小伙子就被“流萤”拽着往展馆侧门走。以前都是他引导别人，还没被女孩子这么牵着手走过，多少有些不适应。他知道特定证件可以走快速通道或工作人员通道，但月月既不是参展商，也不是工作人员或摄影，她能怎么办？
　　正想着，“流萤”已经把他拉到了门口。她从衣兜里摸出证件亮出来，小伙子一眼认出那不是VIP票，是这次漫展的参展商证。
　　“参展商，快速入场。这个是我朋友——”
　　“我之前申请过摄影证，这是我的。”
　　小伙子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这下轮到月月惊讶了。她原本以为他就是个新人，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素人。
　　通过关口后，小伙子忍不住问：“你之前和某个厂商有签约？”
　　“怎么可能啊，”月月听完笑了出来，“参展商范围很广的，自己摆个摊卖同人也可以申请。我之前帮朋友出摊的时候顺便弄的。”
　　大概是个资深二次元吧——小伙子对女孩的判断又多了一层。也许以后有什么二次元圈子里的问题可以问她，或者听她分享些故事，补充写作素材。
　　“看你还有摄影证，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吧。不过好像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她把证件收进暗兜里，“没关系，跟我来。别被别的coser拐跑了。”
　　“好。”
　　小伙子卸掉镜头保护盖，拨动相机开关。咔嗒一声，像关掉武器的保险，准备新一轮狩猎。
　　
　　一进馆，声浪就涌上来。快门声、打招呼的尖叫、背景音乐混合在一起，在小伙子听来多少有些过于聒噪。空气里混着发胶、香水、颜料的气味，混合成刺鼻又甜腻的感觉。
　　“流萤”走在前面半步，白发在人群里很是醒目。她没有挽他的胳膊，但速度刚好，快一点会把小伙子甩开，慢一点会显得在等小伙子。
　　“A馆是企业展区，没什么好拍的。B馆是同人摊，人挤人。C馆是coser自由聚集区，背景板多取景也方便一些。”她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里每个字都清楚地传过来。“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咯摄影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
　　“没有？”
　　她停下来，转身看小伙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展馆穹顶的网格状钢架在她身后投下规整的阴影，让她的半张脸笼罩在了阴影里。
　　“那你平时都是在哪儿拍？”
　　“摄影工作室，至少是提前踩过点测过光了。漫展的话一般是谁喊我给谁拍，自己构图一般比较随机，不过你要我自己制订计划的话，没有很系统的想法。”
　　她看了小伙子几秒，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似乎有了几分疑惑，不过接着她脸上还是回到了原本的微笑。
　　“原来如此，那今天换我来带队。摄影师先生，跟好了。”
　　
　　C馆比入口处安静一些。高大的展墙把空间切割成通道和角落，coser们贴在墙边摆姿势，闪光灯此起彼伏。月月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相对空的角落，后面是黑色背景板，地面是灰色的工业地毯。不是特别理想，但已经比展厅中间好太多了。
　　“就这儿吧，”她说，把手里的花束换到左手，右手随意搭在腰间，“怎么拍？”
　　小伙子蹲了下去，取得了一个微微仰拍的视野。流萤那身白色水手服在黑色背景下很干净，青色领巾是整张画面的色彩锚点。窗外灌进来的阳光在她白发上染了一层薄薄的金。但是光太平了，把脸部的立体感抹掉了大半。
　　“你往左边移一步，我看看怎么找角度。”
　　她移了一步。还是不行。小伙子又绕到她侧面，蹲下来看，然而不同于刚才车里妙手偶得的一张，陌生环境让他多少不是很适应，很难做到如何准确把握光影，用小小的半画幅更好地传递她的美。
　　“好像这里....这里就好了......欸！”
　　在倒退着寻找合适拍照位置时，小伙子不小心撞上其他人。他回过头，先看到的是紫色的长发和黑色斗篷，然而当小伙子更仔细地看她的面孔时，却吓得他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
　　“哟，快毕业了还有空逛展子，拍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错不了，就是紫夜。
　　她今天出的是卡芙卡，紫色长发梳在脑后绑成高马尾，刘海之下是朦胧不是很通透的紫色瞳孔。她上身是白色西装上衣外披着用绑带固定的黑色的斗篷，下面则是黑色高腰裤、紫红色的裤袜和黑色的长短靴。此时的她美丽，神秘而又带有几分潜在的危险信号，虽然小伙子知道她的危险并非潜在。
　　她顺着小伙子刚才镜头指向看过去，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醒目的“流萤”。小伙子注意到这点，他也稍微挪动脚步，身位卡在紫夜和月月中间，可这个动作更进一步让紫夜加剧了怀疑。
　　“是和流萤一起吗，挺可爱的嘛......”
　　这话其他coser说出来那只是礼貌或者赞美，但紫夜这么说则是另外不一样的含义了。小伙子一时半会儿有些支支吾吾，他第一反应是必须让紫夜转移注意力，不要让紫夜注意到女孩身上。
　　不过事态失控可不会顺着小伙子的心思。月月注意到了小伙子的局促和不安和卡芙卡的强势，似乎陷入了某种社交困境，而且不是因为环境陌生的局促引发的困境，于是她立即换上出于礼貌的营业的笑容，主动走了上来，即便这是小伙子极力回避的情况。
　　“是卡芙卡呢，好还原啊……”
　　甜甜的声音传来，月月站到了小伙子身侧。紫夜的视线自然落到了那个流萤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打量了一番，不算冒犯但也很有进攻性。可小伙子清楚地知道这眼神之前在打量那些被害人时也出现过，他只能期待紫夜对月月失去兴趣。
　　“流萤也很可爱呢。”紫夜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果然是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
　　“那，老师要不来集个邮？”
　　虽然两人对话的语气相当轻快，但旁边的小伙子却暗自捏把汗，他当然知道月月是出于好心给自己解围，但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卡芙卡何其危险。不仅如此，而紫夜那个笑容更是让他担心，那是对猎物，而不是对一个正常的coser同行的欣赏。
　　“当然好，刚好摄影师也在这边，刚才看也找半天机位了，要不试试？”
　　紫夜爽快地答应下来，视线转向了小伙子。小伙子深吸一口气走到之前找好的拍摄位置，把两人都框入了相机取景框后半按快门。辅助对焦的矩形准确锁定了两人的面部，如同战场上标定袭击目标。
　　咔嚓一声，照片记录。卡芙卡和流萤一起出现在镜头中，紫色斗篷和白色水手服，卡芙卡的成熟优雅与流萤的清新活力，两种风格对比鲜明而又互相衬托，都像是直接从作品里走出来一般。
　　“很好，再来一张，也许这样更自然？”
　　流萤也主动凑近卡芙卡，偏了偏头手上比了个V字。这种和客户的合影对她而言简直习以为常，但等她真的靠近紫夜时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紫夜主动伸手搭在她的身上，但不是肩膀，而是刚好放在自己的后颈。
　　快门再次响起。
　　“好了。”紫夜松开手，接过小伙子递来的相机查看照片，“拍的还是一贯的高水准，你们两个好好玩吧，我有事先走了，记得返图。”然而在走过小伙子身边时，她却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
　　“狩猎愉快。”
　　
　　小伙子目送着紫夜离开，看着她黑色斗篷紫色长发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才长舒一口气，但也只是暂时。刚才紫夜的表现表明她已经盯上了月月，而在刚才的接触中他也发现，自己也不是犹豫“什么时候下手”，是犹豫“要不要下手”了。
　　“我看你刚才似乎非常紧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小问题，第一次拍摄不是很有底。”
　　“不是拍摄的问题，你拍摄的紧张和刚才的紧张并不一样.....你是认识那个卡芙卡。”
　　小伙子闭上眼，表情有些严肃，沉默了几秒。
　　“是的。”
　　“这样啊，不过她出的卡芙卡太合适了，不仅服化道还是身形，尤其是那个眼神，不像演的。”
　　当然不像演的啊，小伙子心想。她真的知道自己刚才交往的到底是什么吗？但这些抱怨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一方面是和紫夜的约定，一方面也是担心月月的安全，事到如今，不说就是不错的选择。
　　实话实说他也确实是看上了月月，可他不是单纯想把月月当作猎物，他还产生了想把月月作为伙伴的想法。可紫夜的认可明明是作为猎人的认可，她已经不是注意上了月月，而是进一步标记了她，下一步就是要把她带走了。
　　不说，月月没有防备，说了，月月一样有危险，怎么都是进退两难。这时的他不是享受这种心理上的背德感，而是真的被拉扯了。思忖再三，小伙子终于还是开口了。
　　“月月，”
　　“嗯？”
　　本来手指抚摸着花瓣的月月歪着头看向小伙子，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可爱。这个简单却动人的“歪头杀”似乎是想让他卸掉身上的负担。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和那个卡芙卡接触。”
　　月月本来是有些好奇这么没来由一句的，小伙子看到月月眼睛里的光转了几圈，似乎在翻来覆去地想着小伙子的话。根据刚才的表现，这个卡芙卡大概率不一般，继续追问只能让他更加难堪。
　　“好，那我们要不继续拍照吧，时间还很多，可以多看看多转转。”
　　月月拉了拉小伙子的背带，把他拉回现实，继续两人的漫展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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