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开始逐渐变宽。
原本平整的人类石板路，慢慢变成了更加粗犷厚重的灰黑色岩道。路边的树木也开始变化，树干更加粗壮，枝叶宽大得像撑开的伞。
南方的风带着一种陌生的草木气息。
盛蹲在露肩头，圆滚滚的身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越走，他越能感觉到变化。
——这里的东西，都好大。
连路边随便插着的木制路牌，都比人类王国的大上一圈。
在翻过一座缓坡之后。
兽人王国的城市，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哇。】
一座巨大得近乎夸张的城市，横亘在大地之上。
厚重的灰黑色城墙延伸，像一条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无数粗大的烟柱从城市内部缓缓升起，在天空中散开。
三人站在城门前，抬头望去。
城门足有三十米宽、三十米高，门洞像一个被凿开的山口，石壁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刻痕和兽爪划过的痕迹。城门两侧的城墙却不到十米，和人类王国的城墙差不多高，在这扇巨门旁边显得格外不协调。
盛歪了歪脑袋：
【城门这么大……城墙这么矮……有什么意义？】
倩轻轻笑了笑，长耳尖端在风中微微颤动：
"啊？盛不知道啊？城墙是用来防野兽的。如果真的有敌人来进攻，会有很多的魔法师、召唤兽啊，城墙根本没有作用。所以能挡野兽就行了。"
“而这么大的城门……为了方便出入啊……”
盛的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
城墙并不是人类王国那种整齐细密的砖石结构。
构成墙体的，是一块块巨大到夸张的灰黑色岩石。有些石块甚至比一栋小屋还大，边缘粗糙，带着明显被暴力劈裂后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巨物硬生生从山体上撕下来，再直接堆砌在一起。
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宽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粗犷得近乎原始，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盛仰着头看了半天，默默举起木板：
【……他们是不是有起重机？】
"轰……轰……轰……"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城门里走出来一头巨兽。
足有七八米高，四肢粗壮得像移动的石柱，背上驮着堆叠到十米高的货物箱子，用粗绳捆得严严实实。它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地都带起细碎的尘土，眼神平静，像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赶着巨兽的是一个虎头兽人，手里拎着一根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缰绳，悠哉地吆喝了一声，巨兽顺着道路缓缓往前走去。
盛在露肩头僵了片刻，然后举起木板：
【……为什么人类国家没有这种东西？！】
【有这个还要什么马车啊！！】
露看着那头巨兽，沉默了两秒，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这是乌鲁兽……谁不想要啊！”
她伸手指向远处平原。
“问题是养不起！”
“兽人王国生长着一种叫灰叶草的植物，这种草长得快、数量多，而且只有这里的气候适合生长。”
“这种巨兽一天能吃掉普通人类家庭半个月的粮食。”
“除了兽人国度，别的地方根本养不起。”
盛抬头看向那头巨兽。
山一样的阴影笼罩下来。
乌鲁兽缓缓从他们面前走过。
低头看了一眼三人。
继续慢悠悠前进。
倩往城门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招手：
"走吧，进去看看。"
越靠近城门。
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就越明显。
城门下方的阴影，像一片小型山洞。
大量兽人、商队、巨兽、货物，在其中缓缓穿行。
原来“城门洞”真的能大到像峡谷。
盛忍不住抬头往上看。
粗大的石梁横跨头顶。
上方挂着巨大的兽骨灯。
两侧墙壁上留着深深的爪痕与撞击痕迹，像是在诉说这里曾经抵挡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头顶的石壁足有三十米高，声音在里面产生低沉的回响，脚步声、人声、远处巨兽偶尔发出的低吼都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厚重感。门洞两侧的墙壁上刻着繁复的兽人纹样，花纹粗犷而有力，每一道线条都深凿进石头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留住。
走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得像一片广场，足以容纳四五头巨兽并排通行。地面铺着巨大的石块，每一块都有半张床那么宽，表面略微粗糙，却打磨得相当平整，踩上去结实而厚重，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沉稳。
两侧的建筑高大而厚实。
最矮的房子，一层也有七八米高。
每一栋建筑的基座都是用巨大的石块垒起来的，有些石块比人还要高大。基座上面，有的用粗壮的木头搭建，有的继续用石头，偶尔也能看见人类式样的砖砌墙面，但砖块明显大了三四倍，垒起来的墙厚得像一道屏障。
门洞都有五六米高，看起来就像人类王国城市里的城门。
窗户开在两三米的高处，每一扇都宽阔得可以容纳三个人类并排跳进去。窗台上偶尔摆着什么，从下面根本看不清楚。
露站在街道上，抬头看了看旁边那栋房子，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倩也抬起头，长耳尖端轻轻颤了颤。
盛在露肩头举起一块木板：
【……我们好小。】
露瞥了他一眼。
"废话。"
虎头的、狼头的、熊头的、鹿角的，各式各样的兽人在街道上来来往往。
露和倩混在人流里，视线几乎只到大部分兽人的腰部高度，偶尔还有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她们头顶扫过去。
街道上正在沸腾。
有熊族商贩拍着摊位大声吆喝，震得木桌嗡嗡作响；几个狼族兽人围在水果摊前讨价还价，吵得像马上就要打起来，结果下一秒又同时哈哈大笑；远处还有两个牛角兽人为了一袋麦粉谁先排队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旁边的老板一巴掌全拍安静了。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麦酒、香料和兽毛被太阳晒热后的气味，浓烈又鲜活。
街边的烤肉摊铁架上挂着一串串巨大的肉块，光是一块就快赶上盛的体型，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浓得几乎能把人拽过去。一个虎头兽人张开嘴，一口就把那块比盛还大的烤肉咬下去大半。
盛站在露肩头看呆了。
木板缓缓举起：
【……他刚才是不是把我那么大的一口吃掉了？】
露看了一眼那块被咬得只剩一半的肉，沉默两秒：
“……从体积来说，好像是。”
又一头乌鲁兽从旁边的岔路口缓缓转出来。
步伐沉稳而从容。赶着它的是一个熊头兽人，坐在它脖颈后方的货架上。
走到街道转角处，乌鲁兽突然停住了。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脖颈朝着路边一根石柱蹭了蹭，发出一声低沉的哼鸣。
熊头兽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操起身侧一根长杆刷子，熟练地伸到乌鲁兽脖颈侧面，来回刷了几下。
乌鲁兽安静了，尾巴轻轻摇了摇，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盛盯着这一幕：
【……它在干嘛？】
倩弯起眼睛："乌鲁兽很怕痒。如果不及时挠，它们会自己去蹭墙，把货物全蹭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兽人御者随身都带长杆刷子，专门用来挠痒。"
露看着那头已经心满意足地迈着大步离去的乌鲁兽，表情复杂。
盛举起木板：
【所以那根杆子不是驱使它走的？】
"反过来。"倩笑着说，"是用来哄它的。"
盛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下，又举起一块新木板：
【那如果在战场上挠它痒痒……】
露伸手把木板按下去："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露、倩、盛站在城门出口处，在这条街道上显得格外袖珍。
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举起木板：
【这种世界里，其它种族居然还能活下来？】
倩弯起眼睛，长耳尖端轻轻晃了晃：
"因为兽人的魔法很烂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体力是十倍，魔法十分之一。大家就这样共存下来了。"
盛把这个答案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举起木板：
【那岂不是正好互补？】
"理论上是。"倩笑着说，"实际上打了好几百年才想通这件事。"
露已经开始往前走了，银色高马尾在兽人的海洋也格外显眼。沿途不少兽人低下头来，打量这三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小身影。一个圆滚滚的蓝紫色史莱姆坐在银发人类肩头，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这个组合在南方显然也不多见，引来一阵低声议论。
卖杂货的铺子，第一层货架就有三米多高，最顶层的东西要用专门的长杆才能取下来。
两个比露高出一半的鹿角兽人女性站在街边聊天，笑声爽朗，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分别的时候用鹿角互相碰了碰。
一个小兽人孩子——大概只有一米五——歪着脑袋盯着盛看了好久，忽然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身体。
盛被戳得弹了一下，回过神，也用触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爪子。
小兽人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叫了一声，转身跑回大人身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尾巴摇得飞快。
露侧头看向倩和盛，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我们去那里吧。"
她指着一家酒馆门上挂着的木牌，上面用兽人文字和人类通用文字各写了一行字：
嗡鸣蜂巢酒馆——兽人纯酿麦酒。
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弯起来：
"兽人的麦酒？"
"超级出名的。"露眼睛亮了一下，难得地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比人类王国的烈多了，而且甜，好喝。"
盛已经从露肩头弹了下来，圆滚滚地朝酒馆门口蹦去，表面泛着一层迫不及待的粉色光晕。
【进去进去！】
倩笑着跟上，绿发高马尾在兽人大街的热闹气氛里轻轻摇曳。
酒馆的大门近在眼前。
里面不断传出热闹的喧哗声、酒杯碰撞声，还有某兽人豪迈的大笑，震得门框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露停住了。
“……？”
她低下头。
门槛。
一道高得离谱的门槛。
灰黑色的整块木头横在那里，几乎已经到了她腰部。
倩抬头看了看那扇对兽人来说普普通通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耳轻轻抖了一下。
“啊……”
露沉默两秒。
双手撑住门槛。
努力一翻。
“唔——！”
整个人像翻墙一样往上爬。
盛在旁边看呆了。
【你为什么进个酒馆像在攻城？】
“闭嘴！！”
露耳根微红，翻上门槛，又慢慢滑下去。
倩也开始翻。
她动作倒是轻盈很多，双手一撑，长腿一抬，整个人轻巧地越了过去，只是落地时尾端的绿发被门槛卡了一下。
“啊哈——”
露站稳之后，银眸抽了抽。
“……这是身高歧视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好听的声音：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露和倩同时回头。
视线里只看见——
两条粗壮得像石柱一样的大腿。
“……”
“……”
慢慢抬头。
再抬头。
继续抬头。
终于看见了一张巨大的犀牛脸。
那是一头高得夸张的犀牛兽人。
两人的高度只到他的大腿。
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灰色皮肤上覆盖着厚重角质，鼻梁上的巨角甚至比露的剑还长。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移动城墙般的压迫感。
而肩膀上。
正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狐族少女。
和周围那些庞大的兽人不同，她娇小得比露还矮，柔软的红色长发披散下来，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尾巴蓬松漂亮，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她正气呼呼地抱着手臂：
“这些大个子根本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每次进酒馆都像翻山一样！”
露顿时产生了强烈共鸣。
“就是啊！！”
“这个门槛合理吗？！”
“完全不合理！”
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瞬间站到了同一阵营。
盛看看露，又看看狐族少女。
举起木板：
【原来兽人里也有小只的？】
狐族少女顿时鼓起脸。
“小只怎么了！狐族本来就不会长得很大啊！”
她说完，又拍拍身下犀牛人的脑袋。
“而且我有阿岩！”
犀牛兽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动作憨厚得和那副巨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俺、俺也没那么厉害啦……”
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狐族少女立刻叉腰：
“你超厉害的！”
“上次是谁一拳把那个坏人打进墙里的？”
“那、那是他们先欺负你……”
露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组合，银眸微微睁大。
莫名有种奇怪的协调感。
狐族少女低头看向她们，笑眯眯挥了挥手：
“我是狐族的璃璃！”
她又拍拍犀牛人的脑袋：
“这是阿岩！”
阿岩有点腼腆地点点头。
“你、你们好……”
然后。
他迈开步子。
“咚。”
直接跨过了那个对露和倩来说像城墙一样的门槛。
轻松得像跨过一根树枝。
璃璃坐在他肩膀上，还得意地朝露挥挥手：
“所以我从来不自己翻！”
酒馆里面传来一阵起哄声。
“喔——阿岩来了！”
“今天没把门撞坏吧？！”
“璃璃！你终于舍得来了！”
“哈哈哈哈上次那张桌子的赔偿金付了吗！”
璃璃立刻气鼓鼓地大喊：
“那明明是你们先灌阿岩喝酒的！！”
里面顿时笑成一片。
阿岩红着脸，小声嘀咕：
“俺就喝了两桶……”
“你还好意思说！！”
露和倩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热闹得像沸腾一样的兽人酒馆，一时间都有点发愣。
空气里满是麦酒香气、烤肉香气、热气，还有兽人们大笑时震动空气的轰鸣感。
……像另一个世界。
露深吸一口气。
进入酒馆。
然后。
再次沉默了。
因为里面的椅子——
几乎到她们腰部那么高。
露站在椅子旁边，缓缓抬头。
这个桌子……坐在椅子上，高度得超过她们的脸吧！
“……”
倩也安静了。
“……”
盛举牌：
【我们是不是应该坐小孩那桌？】
旁边传来声音：
“啊，新来了小个子客人是吧？”
一只狗头人侍者熟练地跑了过来。
肯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场面。
他从角落拖来了两个巨大的圆木墩。
“咚。”
“咚。”
分别放在椅子上。
“请用增高垫。”
露：“……”
倩：“……”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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