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桶

从那场爆料之夜后，又过了几个星期。

阳光室的生活，还是那么的平静、骇人，而且完美地满足。

我一坐到软绵绵的沙发上，梅露就会理所当然地坐到我的脚边。

她摇晃着从粉彩粉红的毛衣中露出的纤细肩膀，磨蹭着我的膝盖。

“小天音，嘿嘿嘿……摸摸我，再多摸摸我……♡”

我抚摸着她那奶茶色的蓬松头发，她便发出呼噜声，并眯起眼睛。（译者：不是，你变成猫了啊）

过去被称为热带草原猛兽的男人，如今沦落成没有我摸头就无法正常呼吸的可怜又可爱的宠物。

“好孩子……好孩子……小梅露真是乖孩子。”

我用陶瓷般白皙的指尖轻抚她的脸颊。

饲主与宠物。

就在这种扭曲到极限的日常生活完全成为常态的时候。

阳光室的门仿佛要划破甜美的焚香气味般打开了。

“两位好。可以打扰一下吗？”

P・M・公司的乌丸穿着平常的白袍，抽着电子烟现身了。

紧身黑色细肩带洋装。没有血色的肌肤，鲜艳的红色唇膏。

她用宛如冰冷玻璃珠的眼睛俯视我们的丑态，以无机质的声音宣告道：

“一个月的保护契约，到今天为止。”

接着，乌丸将两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印着「生体融合（Bio・merge）手术同意书」。

“请两位做出最终的『选择』。”

“选择……？”

“是的。看你们是要直接脱皮回到现实（地狱），还是……舍弃原本的肉体，永远在这座设施生活。就是这样的选择。”

乌丸慵懒地吐出紫色烟雾，同时淡淡地开始说明手术内容。

“你们现在是将又重又丑陋的男人肉体，折叠起来塞进那张可爱的皮中进行生活……而这所谓的生体融合，就是将皮中不需要的『雄性肉体』以物理方式削除并摘出，只将脑和脊髓完全固定在那张皮上的手术。”（译者：这跟高达里面的湿件有区别吗？）

再也无法变回原本的模样。

自己的肉体会被削除。

过于猎奇的内容，令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开什么玩笑！

就算这张皮中再怎么舒适，将自己手脚和内脏以物理方式切碎舍弃，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生物的生存本能敲响了「住手」的激烈警钟，冷汗沿着背脊滑落下来。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摘出的男人身体……？”

面对我的问题，乌丸扬起了鲜红的嘴唇。

她开始述说藏在狂信般善意面具底下的「恶魔般的真相」。

“你们那被摘出的健康男性肉体，不会单纯当成厨余垃圾丢弃，而是当成最高等级的捐赠器官，卖给我们母公司所收购的『伊甸再生医学』。”

“捐赠器官……？”

“他们在社会上受到伤害，逃进这里，我们则在皮囊中拯救他们的灵魂，将不再需要的肉体解体，当成拯救其他人的零件卖掉……这是最美丽又环保的循环生意吧？”

夺走客人的所有财产，以恐惧破坏其精神。

就连剩下的肉体也都当成「物品」，切割贩卖。

乌丸是真心以自己公司的疯狂生意自豪，脸上还露出着微笑。

连剩下的肉体都被当成物品切割贩卖，是终极的尊严破坏。

我绝对不要。我还活着，而且同意自己的身体被解体，根本就是疯了。

然而——

与本能发抖的我相反，脚边的梅露没有一丝犹豫。

“……那种又痛又重的身体，我才不要。”

随即，脸上浮现出空洞笑容的梅露，立刻握住了笔。

“在不知何时会被人暗算的世界，必须踢掉别人，虚张声势的肉体，随便你们怎么切割卖掉都行……猛兽的尊严，对我来说只是沉重又痛苦的铠甲罢了。”

她毫不犹豫地在同意书上签了名。

脑中已经没有一丝对过去的自己的留恋了。

甚至还很憎恨过去那个被迫斗争的自己。

完全放弃身为男人的尊严，只为了依赖别人而存在的「甜蜜残渣」的完成形，就在那里。

“小天音……你也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梅露哀求似地擡眼凝视着我。

我停下了拿笔的手，而乌丸则是静静开口说道：

“天音大人，您还有其他选择。”

“……其他选择？”

“是的。多亏了您的内部告发，现实的事件正在逐渐平息。特搜部也已经揭发大河背后的黑幕。”

乌丸刻意明确地告诉我，我是可以逃向「正常的人生（光明之路）」的。

“现在的话，您还能恢复原本的模样，以新的户籍和脸孔，重新回归社会。忘记一切，再次以『朽叶结弦』的身份走在阳光下……您有这个权利。”

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以我的身体……

（……我想回去，也必须要回去。要是现在在这里签名的话，我就真的不再是「人类」了！）

最后内心所残留的男性，不，是身为人类的生存本能，从泥沼中拼命地伸出手来。

因为这家伙，我的人生都乱了套。

可是，现在离开这里，或许还能再次以正常人的身份重新来过。

但是——

我俯视在我脚边谄媚的梅露，顿时领悟了社会的真理。

就算回到社会，也只会再次被当成「某人的替代品（齿轮）」去消费罢了。

只能害怕不知何时会被舍弃的恐惧，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而且，有谁会说我是「特别」的呢？

这并不是系统用快感来洗脑我。

是我自己的恐惧和欲望，得出了答案。

在这个疯狂的箱庭里。

我一辈子，都能是这家伙的「绝对神」。

我用漆黑的支配欲，缓缓地勒死了哭喊的生存本能。

这并不是随波逐流。

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支配欲，永远榨取眼前的男人。

我以自己的意志，选择物理性地抹消过去的自己。

于是，我主动踹开「光明之路」，用冰冷又甜美的声音说道：

“……我不需要外面的光。”

我怀着疯狂的爱意和支配欲，抚摸起了梅露奶茶色的头发。

“我要握着这家伙的项圈，一起在这里腐烂。”

所以，我在同意书上用力地签上了名字。

“……太棒了。”

乌丸拿起我们两个都签了名的纸，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深沉、骇人的喜悦笑容。

“为了逃避而准备的『皮囊』，竟然主动选择让其成为『永远的棺材』。”

仿佛见证最高杰作完成的艺术家一般，乌丸眯起了眼睛。

“主动放弃以人类身份回归社会，用彼此的锁链缠住脖子坠入地狱……你们真的是最棒的共犯。”

这句低语，透露出超越单纯商业范畴，以人类的疯狂为乐的恶魔本性。

不过，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两人手牵着手，在乌丸的引导下，主动踏出步伐。

前往再也回不去的，不可逆的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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