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港大学学生会是庆港大学唯一合法的学生自治代表机构，历史和大学一样悠久。由于其自由的作风和相对强势的行政权力，一向是野心勃勃的学生领袖们一展抱负的舞台。不过林青燕倒没有以学生身份登顶大学权力巅峰的计划——她加入学生会只是因为某种隐秘的义务感。作为受人瞩目的林家千金，如果她还想要开展正常的校园生活，那么学生会成员的身份不失为一个中规中矩的选项。
学生会有代表全体学生的权利，同时有责任维护学生的合法权益，并依照章程对校内学生生活及社团活动进行统筹和监督。而青燕作为见习成员，接到的第一份工作计划便是对今天校园内活动的社团进行走访和登记。
在空空荡荡的社团办事处，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学生会T恤的女生和面前的两个新人。毕竟暑期还未结束，仅参与新成员介绍会的成员才会返校。
“简单来说，”她递给两人一人一张表格，上面写了社团名字和预约场地信息，“因为今天是大学各系的新生动员日，所以有些社团会在这天进行一些活动以吸引新人。”
社团规模和人数直接决定了社团能够进行的活动以及经费申请，对于不少学生社团来说人数即生命，因此每学期的社团招新日都竞争激烈。而为了扩大社团影响力，各大团体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确保各社公平竞争，学生会禁止在社团招新期以前进行社团宣传，招新活动。”这条规则听起来有点怪，却很容易理解。各个社团规模和活动内容各不相同，如果放任部分社团随意扩张人数，不但造成管理上的混乱，更是和开展自主，有意义的社团活动宗旨不符。因此学生会规定学生社团只有在开学第二周后为时三星期的社团招新期才会允许社团进行推广和开放体验活动。
女生见两人都没有疑问，继续解释道：“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前往各个社团注册的活动地点，监督和检查他们的活动内容。”
青燕举起了手，学姐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随意提问。
“请问学姐怎么称呼？”
他们三人凑巧在门口遇上，后便一同进入了房间。结果这学姐入题极快，连互相介绍的时间都没有安排，便直接开始布置工作。听青燕这么问，边上的男生忙不迭地点头。他应该也有相同的困惑，但基于新生的矜持和紧张感没敢说话。
学姐恍然大悟，连忙自我介绍：“马兰鑫，叫我兰鑫或者小马都行。”她说完，又觉得略有欠缺，便补充道，“我是核物理专业的一年级硕士研究生。”
男生好奇地追问：“你们平时在学校做核能相关实验吗？”
“这学校地下就有一个聚变实验室。”马兰鑫很流畅地跑题了，转而介绍起她的核物理实验室，而且一段结束后还意犹未尽地打算继续说下去。青燕不得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叫林青燕。”
“我叫管超。”男生忙不迭地说完，颇有继续讨论研究的兴趣。青燕只得顺势开始推进话题：“关于社团检查，请问怎么样才算是违规行为呢？”
“原则上一切主动招募和宣传行为都不被允许，” 马兰鑫重新回归到了今天的工作话题，没有因为被打断而尴尬，“比如发放传单，新人登记，社团提前体验之类的。”说完，她又补充道：“另外如果有社团在没有注册的情况下擅自活动，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并且不影响到其它学生活动，一般我们也没有必要过多干涉，但是必须记录。”
由于大部分学生都没有返校，社团活动规模着实有限，就算作妖也闹不大。所以今天的社办活动主旨还是让新人们认认路，熟悉校园环境和工作内容而已。
既然要巡逻，马兰鑫给每人都准备了一部电动平衡板作为交通工具。临出发前，她嘱咐二人道：“放轻松便好。随时保持联系，有问题就呼叫我，我会尽快来支援。”
按事先计划，三个人各自负责一块校内区域，大致覆盖了整个校园。不过今天申请活动的社团虽然看着不少，大部分都集中在几条特定道路附近以吸引来参加新生动员会的学生们，根据登记名单来巡查的话实际范围并不大。
青燕的表现不错，毕竟她对地头最熟。出发不到二十分钟已经跑遍了区域内登记活动的社团。社员们在看见她时都很客气，纷纷表示完全没有违规行为。不过青燕可没看漏成员们在以用甜言蜜语诱导新生互相添加联系方式。
大学生就是这样，有一种自作聪明而生机勃勃的狡猾。
“不准偷跑哦！”她只是随意提醒几句，并没打算深究这种擦边行为。所谓规则的执行，有时候表露态度即可，无需过于纠结一时的结果。而更让她心情大好的是，目前为止没有人在意过“林青燕”这个人，这让她对未来的校园生活有了一丝期待。
马兰鑫那边反而遇到了一些状况。起因是管超迷路了，当事人即便用定位也很难走出来。暑假的庆港校园长期处于施工，扩建，维护的过程中，通路变得很不好找，有新生被困也是意料之内的事。她作为前辈得去救人，于是便委托青燕去她负责的区域帮把手。青燕很干脆地同意了，反正她踏着平衡板，不消耗什么体力。
“大小姐，附近似乎有表演，有大量人群聚集。”
耳机中传来了采莲的汇报，自从她三天前回来，便重新担任起青燕的贴身女仆兼保镖的职责。无论看不看得见她，她都会在青燕身周二十米范围内活动。
继续行进没一会，青燕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音乐声，之后便看见了采莲口中提到的聚集在草坪上的乌泱泱一大片人。
她靠边检查了下登记表，此刻这块区域并没有被任何社团或者活动登记占用。不过她隐约看见人群最里面似乎搭了个小高台，有几个人穿着奇特的华丽服装正在卖力表演着。
舞蹈……不对。青燕靠近了些，模特走秀？在她观察的这一会，周围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而且从对话中听出不少人是特意赶来这里看演出的。她向马兰鑫汇报了现场的情况，并且发送了照片。后者却只是回了一句“我帮你联系帮手，现场就拜托了”。
“说拜托我……”青燕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舞台，不知道该怎么进去。这个时间点正是新生介绍会结束的时候，如果不尽快探查究竟事态可能会升级。
介绍会对大部分学生而言只有前十几分钟是有趣的，等他们互相熟络起来，花半天观光校园这件事就变得有点乏味了。所以学校把性教育放在了最后一个项目，为的是给这群初尝自由气息的新成年人们一个惊喜的收尾。
现在围拢在舞台周围的就是这么一群兴致过分高涨的青年男女们。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舞台上在表演什么，只是单纯基于好奇跟着围观和起哄，其毫无来由的热情不亚于这过分热烈的天气。
青燕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又看了眼台上的几人，来到了道路另一边的小土坡上，收起遮阳伞，摘下学生会臂章，举过头顶扬了扬。对方明显注意到了她，一个站在高台上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对她做了个手势，随后急忙跑到了后台。接着从后台跑出了几个穿着常服的社员，尝试突破人墙失败后又灰溜溜退了回去。最后又跑出一个社员，确认了青燕的位置后示意其等待，青燕比了个OK，挪到阴影下，重新撑起伞，边等边查看社团活动细则。
一曲过后，台上的演员们尽数退下，一个工作人员上台对人群喊道：“让我们感谢丹羽老师带来的倾情演出！如果诸位喜欢今天的表演，请继续支持庆港大学动漫研究社！”
人群中发出了欢呼，青燕委托玄鸟调取关于动漫研究社的资料。
而随着表演进入尾声，围观的学生们渐渐准备离场，青燕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紧紧盯着舞台的方向，确认没有社员趁乱离场。校警的巡逻皮卡也早已赶到，从车上下来的几个校警和青燕一起被堵在外围。他们在大热天里穿着全套装备，顶着满头大汗警惕地看着人群。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大热天突然聚集成群，不理清缘由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以时间点和人群规模来看，表演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虽然不算久，但是暴晒在烈阳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群人准备的功夫里便有几个学生搀扶着一个脸色嫣红的女生走了过来。一个女校警引导她前往车边进行休整，其他人则开始疏散学生。青燕这时也接到了马兰鑫发来的消息：
支援快到了，你先控制住现场。
青燕远远看见两三个学生会的志愿者骑着单车赶了过来，期间又赶来一台小巡逻车，带来了一个急救人员和几箱冰水。
等围观人群陆续疏散后，只剩下社员们带着惊恐和好奇地聚集在舞台周围，看着学生会成员和全副武装的校警，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你们这群人里谁是社长？”面对有点手足无措的社员们，一个带头的男校警先开口了。他身材高大，面目严肃，看着着实有点吓人。至于学生会这边，由于社办只有青燕在场，所以质询的任务还是得她这个新人上。她展示了学生会臂章，柔声道：“请问昊翔同学在吗？”
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高个女生，因为她已经摘了假发，此刻的装扮显得有点凌乱。她走上前，嚅嗫着说：“我……我就是。”
校警严厉地对昊翔进行了安全警告，在这种天气情况下不通知校方进行人群聚集，确实有欠考量，甚至只能用缺乏常识来形容。而作为社长的昊翔显然尚不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的常识人。一上午的时间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又突然被陌生人批评，连续变故对她的刺激过大了。最后有一半的对话质询是由一个自称社团秘书的男生回应完成的。
“我们会向学生会递交书面投诉。”男校警对青燕说。看着阴影下躺卧着的那几个新生，青燕对他的处理方式表示理解。她看着对方，点头应道：“学生会会配合校方调查本次事件，并且严肃处理。”
她其实不太清楚这届学生会对这类事件的处理惯例如何，但说出这种程度的场面话肯定没毛病。校警对她的态度也很满意，把现场交给学生会后便收队了。
看着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昊翔，青燕拉着她走到了舞台边坐下，让社员帮她卸除碍事的装饰。
“你们中有身体不舒服的吗？”青燕的嗓门不够大，喊了两遍才得到了所有人的回应。万幸，社团里没有人中暑。于是在委托其他学生会成员把小道具搬去社团仓库后，动漫社社员们被她带到了学生中心做后续处理。谁料学生中心此刻一个人都没有。青燕只能把十几号人暂时安置在学生会招待处的等候区，独自去楼里到处查看，结果和神出鬼没的采莲撞个满怀。
“人呢？”青燕抓住女仆问道。
“现在学生中心没有人。”采莲边整理着青燕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边有条不紊地汇报，“目前只有社办和准备开学典礼的成员还在校。”
社办没有人，马兰鑫也没有回信，手头有一群不知怎么发落的年轻人。青燕只能记录社员信息以供日后处理。她让采莲在社员附近晃悠了下，免得有人以为她落了单。
最后证明是青燕多虑了，所有人都挺配合工作的。
不过在所有社员都登记完后，现场却多了一个不在社员名单上的人。
“这位是丹羽老师。”昊翔主动向青燕介绍道。她的声音很轻，眼神中却带着敬仰，“是我们特地邀请的。”
“是校外的嘉宾吗？”青燕有点吃惊，毕竟对方到现在还抱着小行李箱，直挺挺地坐着，看起来比部分社员还紧张。她看起来很年轻，一点都不像是能做社团嘉宾的年纪。而她那身服装用料上乘，裁剪得体，却有冗杂的装饰和大胆的设计，视觉冲击强烈。看着她暴露在外的白皙小腹，青燕自认是没有勇气穿上这种衣服的。
“我是新生……”还穿着道具服——事后青燕得知，这就是传说中的COSPLAY——的丹羽老师举着手解释道。
“新生吗？”青燕看向昊翔说，“现在社团禁止招新。”
“丹羽老师虽然是新生，但也是我们的嘉宾。”昊翔的语速变快了不少，她的眼里放着光，详细解释道，“虽然今年刚上大学，但老师出道已经超过五年，去年更是赢得了夏日祭最高人气Coser的桂冠。另外丹羽老师还有道具和服装制作教程视频，在圈内是很有名的人物。而且更厉害的是老师还亲自设计过服装……”
林青燕被她莫名其妙的气势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大致理解了情况。既然是学生，青燕便问丹羽老师要来了学生证。昊翔对此略有微词，“业界”似乎很抵触随意揭示Coser的真实身份。不过青燕不是圈内人，而且这是学生会的标准程序，所以昊翔只能独自跑到角落防爆雷。
学生证上写着名字：赵耽。不过令青燕没想到的是，证件上写的生理性别是“男”，代词是“先生”。
青燕不动声色地把证件还给了赵耽，顺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光洁的皮肤，并不张扬的骨骼，精致的妆容，以及那不知所措的双眸。
“那么我就先以嘉宾的名义登记你了。”见他还坐着没挪窝，她又道，“你可以回去了。”
“具体处理情况会在开学后通知社长。”青燕回头对昊翔补充道，“今天的部分就到此为止。请在24小时内把舞台拆除。”
犯错是年轻人专属的权利，学生会不会武断地进行惩罚，但是还是会进行必要的监督和训诫。本来这个程序不该由青燕这个新人来阐述，不过马兰鑫到现在彻底失联，连信息都不回了。
直系领导不在，林青燕开始认真思考今天该怎么下班？
“是，我们一定注意。”
昊翔连连点头，这次的事件让她有点慌神了。说到底，还是他们低估了丹羽老师的魅力。动漫研究社本来只是一个注册社员没十人的小团体，在昊翔这两年的努力推广下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她于公于私都不希望社团牵扯进什么丑闻。
“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在舞台边，昊翔拉着赵耽的手，深深鞠躬道。赵耽也躬着身，同样在道谢：“真是不好意思，帮不上什么忙。而且你是前辈……”
“您才是前辈啊！”昊翔的声音颤抖，眼含热泪。她是真的很崇拜丹羽，她会加入动漫研究社，成为社长，也是受到了丹羽的启发。今天的相见虽然有点虎头蛇尾，但也算是满足了她和不少社员的夙愿。
一众社员或是忙着拆除舞台，或是围着他俩起哄。之前的混乱和惊慌早已一扫而空，氛围又开始活跃起来。
不过赵耽没有久留。在婉拒了社团的聚餐邀请后，他七拐八绕，拖着小行李箱来到了一个独立的全性别厕所。根据他事先的调查，这个厕所不但地理隐蔽，还面积宽敞。更重要的是中央还有放置一张长凳，可以作为简易更衣室使用。
他边迈进厕所，边掏出手机发消息。即便身经百战，登上过不少舞台，今天对赵耽来说也是漫长的一天。被请进学生中心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的校园生活要胎死腹中了。
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畅快感，他开始卸妆。
伪娘在圈内并不罕见。身为男性要扮演女性角色，依靠的主要是妆容和服装，还有一部分会依靠影像技术处理，以减少男性的骨骼轮廓特征，不少人在扮装前后判若两人。不少伪娘Coser会偏向保密真实身份，因此赵耽找地方独自卸妆，动漫社的众人无不理解。
不过对赵耽来说，避开人群不光是为了保密身份，而是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脱下了设计大胆的服装，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瘦削的肩膀，苍白的皮肤，以及那对虽然不大，但曲线明显乳房。
赵耽作为伪娘的扮相很好，不光是因为他面容姣好，他的身材也没有男性的棱角感。原因无他，如果光看上半身，那他就是一个女人。
但是他知道他不是，因为他不但有女性的特征，男人有的东西他也有。
如果一定要赵耽选择，他会说自己想做个男人。伪娘之所以是伪娘，是因为扮演者是男性。他也算在这个行业深耕多年，不想轻易放弃。何况他的前18年就是以男性的身份过来的，他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女人。
如果昊翔知道自己是个扶她，会怎么想呢？
赵耽打了个冷颤，抑制了自己可怕的想象力。
胡思乱想间，他的腕带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确定是接他的人已经就位。
“话说回来，今天那个学生会的人看着眼熟啊。”
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赵耽偶尔会自言自语。他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和自己对话是他自我消遣的方式。他还有不少小怪癖，平时在人前总是把这些藏得很好，就和身体的秘密一样。
门外突然传来吵闹声，他仔细倾听着，似乎是有两个人迷路了好久，终于被人接了出来。一男一女，那两人对着那个把他们救出来的人又道歉又道谢的，听着有点好笑。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他听见那个女声说道，“我们先回学生中心拿东西，你可以回去了。”
第三个人的回话很轻，隐约间似乎提到了一个叫“管超”的名字，在那之后另外两人又一同道了谢。外面随即恢复了寂静，于是赵耽又重新开始换装。他弯腰脱下了下身的服装，不光是裙子，还有安全裤和内裤，都被他一把脱下。被包裹了一上午的肌肤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凉凉的感觉让赵耽有点小快活，得意地扭了扭胯。带动的气流加速了汗液的挥发，于是他继续不体面地撅着屁股，哼着在舞台上唱的歌，舒展着忙碌了半天的身体。
然后厕所的门就开了。
如果要林青燕形容她入学的第一天，那只能说是乱七八糟得波澜不惊。把马兰鑫和管超从施工的地下车库里救出来后，她只想在回家前上个厕所，结果进门就撞见了一个白花花的屁股。本来她可以道歉后立刻退出，但是在看见那并列的男女性器官后，她只觉得背后一紧，迅速踏了进去，并且把门锁上了。
听见背后的响动，赵耽突觉得背脊一凉，他没有回头，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厕所门是锁上的。但是在快速回顾了一下进门时的流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没有锁门。他瞬间感觉全身血液逆流，赶紧抱胸蹲下，蜷起身子遮住了全身——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全裸。
对方是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耽脑子转得飞快，他没有看见来人，但是他听见了锁门声。对方把自己和他关在了一起，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附近没什么人会来，这是他亲自验证的。所以他的大学校园生活必定结束在开始前吗？自己会上明天的头条吗？如果自己在这个厕所里被强奸了，会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法案吗？他越想越害怕，极其后悔自己今天忘记带防狼喷雾。
林青燕现在也开始迷茫了。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锁门？在把对方看光光后马上扭头出去似乎也不太合适。不过她还是决定先出去再说，于是她开口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先出去……”
就在她伸手去摸把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人群来势汹汹，似乎还有人带着扩音喇叭在进行介绍。这些人似乎也是参观校园来的，不过貌似并非学生。青燕想起今天下午会有外地家长和高中教师的观览团。这群真正的成年人对大学校园的兴趣明显比上午的学生们浓厚得多，行进速度很慢，不少人还会就近期的社会热点问题征询导游的意见。比如这个厕所，虽然全性别厕所在各个大学已经普及了快二十年，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建筑从设计理念到功能受众都是极其神秘且猎奇。
青燕快速测试了几下门把，再次确定门已经被牢牢锁上后才松了口气。外面那么多人，她不敢现在就打开门。她背对着赵耽，有点尴尬地说：“好像暂时不方便出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要不先把衣服换好吧？我不会回头看的。”
赵耽也没想到自己会全裸着和一个陌生人一起被困在厕所里。不过让他略感安心的是林青燕听起来不是坏人。既然对方提出让他先换衣服，他也没有客气的理由。
青燕听着背后布料摩擦的声音，思绪莫名回到了和美美渡过的第一晚。柔软纤维的触感，肌肤相交的温度，充满着欲望的肉体让她记忆犹新，令她不知不觉地兴奋了起来。虽然有点糟糕，不过她背对着赵耽，还穿着安全裤和裙子，一点都不担心露馅。而且她是第一次在身边碰到同类，对方似乎也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展示真实的身份，这让青燕有种找到同伴的欣喜。
“我换好了。”背后传来了赵耽的声音，示意林青燕可以回头了。二人这才有机会看清对方的样子，却发现互相早已有过一面之缘。双方在愣了一会后，同时发出了一声轻笑。
“实在是太抱歉了。”轻松的相认过后，青燕再次就误闯的事情道歉，“请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情的。”
赵耽其实并没有过于在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林青燕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不过他没敢表现得很明显，只是闷头答应着。
青燕欠了欠身，伸出腕带说：“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希望日后有机会正式和你道歉。”
“不用这么认真啦。”赵耽感觉对方严肃得有点好笑，不过他还是加了青燕的好友，“丹羽老师就是我，不过我本名是赵耽就是了。”
“我叫林青燕。”青燕伸出手，和赵耽轻轻握了一下，却感觉对方的手抽搐了一下。她略感诧异，随即又露出了一个轻笑说：“你……认识我吗？”
赵耽低着头，为自己失态的动作感到有点羞愧。他挠了挠头说：“我爸是做生意的，所以多少知道点。”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我前几天刚刚去公馆参观过。”
“你喜欢那里吗？”青燕看出他有点紧张，笑得更加轻松了，“占地很大吧？”
赵耽小心翼翼地表达着对林家公馆的参观感言，他不敢说自己还尝试拍摄过侧院，甚至开始祈祷当时在看见的人影不是面前的林青燕。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自家老爹丢了生意——没有如果，他担当不起这责任。
林青燕也聊得很开心。赵耽认出了自己，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讨厌对方这种轻微的紧张感——“林青燕”不是一般人，这点她心里有数。作为同类，她能察觉到赵耽和她有相同的问题，而且赵耽没有她这么好的伪装术。她感到心中的某种欲望在好奇心的加持下开始迅速膨胀。
既然暂时出不去，那一直站着总不是办法，青燕邀请对方坐到了长凳上。近距离接触后林青燕发现赵耽比想象中更矮一点，而且褪去妆造后的他看起来格外苍白，连存在感都有一点透明。
“你平时都是独自化妆的吗？”林青燕开始询问Cosplay的事情。她忍不住想要多打探一点赵耽的生活细节，但也不得不斟字酌句。信任的幼苗太过脆弱，任何莽撞的举动都可能将其扼杀。林青燕头一次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主动接近陌生人的经验，察觉到这点后她感到更加雀跃，甚至必须调整呼吸以强迫自己保持得体的社交仪态。
“我毕竟是伪娘嘛，被发现不是男生的话可就糟了。”赵耽笑着说，不过扶她做伪娘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是因为他的基因大体上算是女性？他有点失落地想到自己作为男性的人生，如果不是这两年胸部突然发育，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性别吧？不过随即想到了自己刚刚走光的事情。林青燕推门进来时只看见了自己的屁股，但对方是女性，也就是说只占了一半的便宜。可是在这个追求平等的时代，即便是被同性误闯厕所看光光也不能简单一笑了之吧？念及此处，他好像感受到了林青燕提出“正式道歉”的份量。
青燕无法体会赵耽此刻的头脑风暴。她同样在绞尽脑汁，努力将对话顺水推舟进行下去。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她的朋友也不太多，算上玄鸟也能用两只手数过来。
所幸年轻人的思维总是跳跃的，加上两人同为新生，青燕又有意推进对话，误入厕所的尴尬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两人很顺利地就转入了大学生活的话题。青燕很意外地得知赵耽居然和自己一样在读商学院。
“我本来想选设计院的。”他有点无奈地说，“但家里比较想我读商学院。”说到此处，他突然住了口，生怕又给林青燕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不过青燕却没有在意，只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说：“家里有强烈要求的话，确实也只能平衡一下了。”赵耽连连点头，本来想要继续吐槽，却还是忍住了。
“你住宿舍吗？”青燕随口问着。赵耽摇摇头道：“我家离这里大概半小时车程，所以暂时决定走读。”他苦笑道，“毕竟我这个情况，而且平时还做视频什么的，住宿舍或者合租都有点不方便。”
“这样啊。”青燕应答着，却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小小的期许。
在两人闲聊的功夫，外面的游览团已经离开，附近再次变得安安静静。青燕微微欠身道别，示意自己先离开。
“那么，后会有期。”
林青燕打开门时，赵耽看见了一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她有着齐肩的黑色短发，身材修长而匀称，穿着紧身的黑色短袖和牛仔裤，正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他。赵耽突然没来由地感觉有点害怕，自己该不会被林大小姐盯上了吧？
分别后青燕才惊觉失策，她突然想起本是想要上厕所的。不过现在折返的话会更尴尬，所以她绕了点路，来到最近的教学楼内解决了问题。巧的是这栋建筑的中庭里便是林忠义的塑像。
想着来都来了，青燕便决定顺路去拜谒一下自己的曾祖父。到地方后却看见有个人正在那边瞻仰雕像。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来这么僻静的地方，而且还对这尊雕塑感兴趣。
“林青燕？”对方认识她，青燕却一下子没想起他是谁。那是一个留着短发，手脚纤长的男性，戴着细长的无框眼镜，吊坠耳环，穿着宽松的衬衫，修身的西裤，踩着一双高跟皮鞋。
“沈奕？”她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对方那温和的微笑和文弱的气质肯定了她的判断。她走上前，发现对方似乎正在阅读雕塑前的铜牌。
“好久不见。”沈奕微笑着招呼她。林青燕点头应着：“有阵子没见了。”
和闺蜜的前男友撞到该说什么呢？林青燕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尤其是沈奕还是那个在王梓美的初夜出柜的人。如果按正常剧本，现在似乎不是能够善了的情况。然而对方却一点都看不出尴尬，所以青燕也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站在了他身边。
“梓美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青燕见对方提起王梓美，也不再客气，“你怎么样？出柜之后有什么感觉吗？”
沈奕点了点头，应道：“我不后悔当时的选择，也真的很感谢她能够理解我。”
“你还真是变了不少。”青燕打量着他的装束，问道，“你现在感觉认清自己了吗？”
沈奕摇了下头道：“我可能从未认清自己，我只是做出了选择。”
林青燕看着他，等他把话说下去。对方耸了耸肩说：“比起纠结于发掘自己，我相信人生是由选择堆积而成的。”
“是哲学吗？”
“算是吧。”沈奕的眼神明亮，微笑道，“主动做出选择，人生会更加积极一些，后悔也少一些。”
“这点我同意。”林青燕点了点头，把这话理解为沈奕是主动甩了美美。她盯着沈奕刚刚在读的文字，低声问道：“你刚刚是在研究这座雕像吗？”
“失礼，”他点了点头，扶了下眼镜。原本温润的气质似乎随着这个动作褪去不少，他的眼神似乎锐利了起来。林青燕洗耳恭听，沈奕似乎是有感而发地说：“林忠义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否则她打哪来的？
“在那个年代一个商人能提出创办男女共校的大学，说是敢为天下先也不为过。”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惜他的爱女早夭。”
青燕抬了抬手说：“不用顾忌我，毕竟都是陈年往事了。”以她对沈奕的了解，这人的评价不会这么平淡，现在大概率还是看在青燕的面子上嘴下留情。
他笑了下，接着说：“幸好她去得早，林忠义才能专注于庆港的建设。”
青燕看着沈奕，等他说出高见。
“女儿不在了，学校便成了他的女儿。后世那么多人都在悉心照料她，林忠义应该也算心满意足了。”沈奕说完，发现林青燕还瞪着他，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我猜的。”
“猜真准。”青燕目光不动，问道，“那猜猜她的名字叫什么？”
沈奕的微笑渐敛，他困惑地看着青燕，不解地问：“该不会……”
青燕摇了摇头说：“她夭折的时候才七岁，没有大名。只留下小名。”她笑着说道，“叫青燕。”
“不合适吧？”沈奕皱着眉，林青燕白了他一眼说：“我这是字辈的大名。”
“抱歉。”沈奕笑着扶了扶眼镜，又变回了柔和的气质，“不过我确实很佩服林忠义接受了命运的变故后，用另一种方式达成夙愿的心态。”
林忠义对庆港的执念远超外人的想象，这点青燕很清楚。
“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命运多舛。”
“所以主动做出选择的勇气更加难能可贵。”沈奕说完，发现林青燕的嘴角勾了勾。随后她欠了欠身道：
“我还有约在先，下次详聊。”
“替我向梓美问好。”
“一定。”
顶着满脑袋的胡思乱想，赵耽走向公车站。手机响了起来，他看着来电显示，上面只有一个字：妈。
“结束了吗？”女人的声音并不算很温柔。她天生为人有点冷漠，甚至不是赵耽的亲生母亲，但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嗯……”赵耽刚应了一声，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有点委屈，于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母亲的声音显得更冷了，她沉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赵耽被自己的反应逗得有点好笑，他又哭又笑，回应着电话那头的母亲，“今天稍微有点忙，但交了个新朋友。”
“嗯。”
“回来和你说。”赵耽不是很确定林青燕是不是把他当成了朋友。他并不擅长交朋友，林青燕是他少数的“圈外”联系人，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和妈妈讨论一下。走到停车场，说好了一起回家的朋友还在等自己。看着那个壮实的身影，赵耽加快了脚步。
卢子明看着他颠颠地跑过来，询问道：“怎么回事？”他看着赵耽红肿的眼眶，皱眉道，“你哭了？”
“没事，我有点累了。”看对方的表情更加困惑，赵耽只能再次解释道，“真没事，和人聊天，稍微拖了一会。”他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让你久等真不好意思。”
“没事就好。”卢子明不耐烦得挥了挥手说道，他总不喜欢赵耽这种不干脆的说话方式，“上车吧。”
作为大学新生，卢子明的车却是一台大型SUV，尺寸大得让赵耽连上车都有点吃力。他惊异地看着过于宽阔的车内空间问：“你家给你配了这么好的车？”
“我爸之前拉货的，收拾干净倒给我了。”卢子明敲了敲里程表，上面写着惊人的七位数。给这么一说，赵耽似乎闻到了淡淡的鱼腥味。不过他还是有点羡慕对方，只是一味地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
“让你家里给你弄一台呗。”
“我爸才懒得管我……”赵耽嘟囔着。卢子明摇了摇头说：“娘们叽叽真不干脆。”
“你这话千万别在外面说。”赵耽虽然对他这种不过脑子的说话方式习以为常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绝对会得罪人的。”
卢子明应了一声，随后默默开车。他不是很在乎他人的评价，只要是不影响他打拳的事，他鲜少放在心上。赵耽也懒得多念他，把座椅往后靠了靠，顺嘴问道：“你大学打算住哪里？”
“拳击队有提供宿舍。”卢子明说，“我在入学前就拿到了名额。”
“特招生真好啊。”赵耽发出真诚的感叹，似乎是羡慕起那单纯的人生选择，以及做出选择的那份力量。
“今天开心吗？”采莲驾驶着黄色的小跑车，询问着坐在副驾上的林青燕。后者此刻哼着小曲，似乎心情极佳。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好友列表里新增的那个头像。
“恋爱了吗？”玄鸟冷不丁地说了句，结果中控台马上就被采莲给关了。
“她会生气哦。”青燕看着窗外说道。
“我不小心碰到的。”采莲面无表情地说道。
青燕看着玄鸟给她发来的抱怨信息，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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