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甜

黎池龙走后的第三天，吴瑞在整理书包时，从夹层里掉出一根雪糕棍。

绿色的，细细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奶渍。是“绿色心情”雪糕的棍子——绿豆味的，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捡起来，握在手里。塑料棍已经干了，但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清甜的绿豆香。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

那是六月初，一个周六的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晒，风吹在脸上，温柔得像抚摸。

黎池龙发来微信：“三圣花市今天有活动，去吗？”

吴瑞回复：“好。”

他们约在花市门口见。吴瑞骑车过去，黎池龙已经在了，站在一盆巨大的绿植旁边，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

“等很久了？”吴瑞问。

“刚到。”黎池龙笑了笑，“走吧。”

花市很大，分好几个区：鲜花区、绿植区、多肉区、盆景区。周末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土腥味、还有食物的香气。

他们慢慢逛。黎池龙对植物很了解，指着各种花给吴瑞介绍：“这是绣球，喜欢阴凉。”“这是月季，要勤施肥。”“这是栀子花，很香，但容易长虫。”

吴瑞听着，偶尔问几句。他其实对植物不太感兴趣，但喜欢听黎池龙讲——喜欢他认真的样子，喜欢他温和的声音。

走到一个卖多肉的摊位前，黎池龙停下来。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多肉：胖乎乎的桃蛋，像莲花一样的石莲花，毛茸茸的熊童子。

“这个好看。”黎池龙指着一盆生石花——灰绿色的，像小石头，中间裂开一道缝，开出黄色的小花。

“像屁股。”吴瑞说。

黎池龙笑了：“是像。但很可爱。”

“你要买吗？”

“不买，养不活。”黎池龙摇头，“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吴瑞也笑了。

逛到一半，天热了。黎池龙说：“吃雪糕吗？那边有卖的。”

“好。”

他们走到一个小卖部前。冰柜里摆满了各种雪糕：老冰棍、小布丁、巧乐兹、绿色心情。吴瑞选了绿色心情，黎池龙选了老冰棍。

“为什么选这个？”黎池龙问。

“喜欢绿豆味。”吴瑞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清甜，冰凉，绿豆沙细腻绵密。

黎池龙看着他吃，突然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小孩。”

吴瑞愣了一下：“有吗？”

“有。”黎池龙笑了，“很认真，很专注。”

吴瑞没说话，继续吃。雪糕在嘴里融化，凉凉的，甜甜的。

他们走到花市边缘，那里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张长椅。他们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五颜六色的花，看着蓝得透明的天。

“吴瑞。”黎池龙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吴瑞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写东西，也许打球，也许……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嗯，就活着。”吴瑞说，“活着，看看天，看看花，吃吃雪糕，骑骑车。”

黎池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样也很好。”

“你呢？”吴瑞问，“除了考清华，还想做什么？”

黎池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让我爸妈过得好一点。想让我妈不用那么累，想让我爸不用那么愁。想……让家里好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吴瑞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照出眼睛里的光。那么认真，那么坚定，那么……让人心疼。

“你会做到的。”吴瑞说。

“希望吧。”黎池龙笑了笑，有点苦涩。

他们安静地坐着，吃雪糕。吴瑞的雪糕吃完了，剩下绿色的棍子。他拿在手里，转着玩。

“吴瑞。”黎池龙又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吴瑞问。问完他就后悔了——太幼稚，太矫情。

但黎池龙没笑。他很认真地看着吴瑞，说：“会的。”

“真的？”

“真的。”黎池龙点头，“就算以后不在一起上学，不在一起玩，但我会记得今天。记得花市，记得雪糕，记得你问我这个问题。”

吴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雪糕棍。绿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有点透明。

“我也会记得。”他说。

……

记忆到这里结束。

吴瑞握着那根雪糕棍，站在房间里。窗外是六月的阳光，很烈，很亮。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装药的那个。他把雪糕棍放进去，和药瓶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是他重生后写的第一篇日记：

“2023年1月16日，晴。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我重生了，或者说，穿越了。从2026年1月16日，回到2023年1月16日……”

他继续往后翻。

“2023年4月7日，雨转晴。春游……黎池龙在油菜花田里的样子，很梦幻。”

“2023年5月12日，晴。班上组织野餐，去二号线地铁高价桥路段。桥底下是一片麦田，金黄色的，刚收割完。天很蓝，云很白。黎池龙带了寿司，我带了水果。我们坐在麦秸上，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他说他从来没这么放松过。我说我也是。”

那天，吴瑞记得很清楚。二号线地铁从高架桥上驶过，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桥底下，麦田一望无际，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阳光。他们班三十多个人，分散在田埂上，像散落的棋子。

黎池龙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寿司：“尝尝，我妈做的。”

吴瑞接过，咬了一口。米饭很软，黄瓜很脆，鸡蛋很香。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黎池龙笑了，眼睛弯弯的。

吃完，他们躺在麦秸上，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地铁一趟一趟地过，轰隆隆，轰隆隆，像心跳，像时间。

“吴瑞。”黎池龙突然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吴瑞转过头看他。黎池龙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会。”吴瑞说，“当然会。”

“那就好。”黎池龙睁开眼睛，看着他，“我也会记得你。记得今天，记得麦田，记得蓝天，记得寿司。”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就在暗示了。暗示他要走，暗示离别要来。

但吴瑞没听懂。或者说，不想听懂。

他继续往后翻日记。

“2023年5月20日，晴。排球比赛……黎池龙骑车载我回家，我靠在他背上睡着了。很安心。”

那天晚上，他确实很安心。累极了，困极了，靠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闻着洗衣液的味道，听着心跳——他的，或者黎池龙的，分不清。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那么安心。

然后，就是最后。

“2023年6月23日，阴。黎池龙转学了……”

吴瑞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

第一次在直升一班见到他，他走进教室，目光停留一秒。

春游，他站在油菜花田里，风吹起他的头发。

野餐，他躺在麦秸上，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排球比赛，他在场边看，眼睛亮着。

他骑车载他回家，背很宽，很暖。

花市，他给他买绿色心情雪糕，说“会的”。

楼梯间，他说“我要转学了”，说“再见”。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很真实。

但以后，不会有了。

青春就是这样吧。给你一些美好的瞬间，然后拿走。给你一些重要的人，然后让他们离开。给你一些没说出口的话，然后让它们永远说不出口。

吴瑞睁开眼睛，走到窗边。窗外是三圣乡的景色，绿树连绵，远处绕城高速上的车像玩具一样移动。

他想起上辈子，在花土F区那个出租屋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在锦江区这个家里，看着三圣乡，过着另一种人生。

现在，他就在这另一种人生里。

但这另一种人生，也有遗憾。

也有离别。

也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拿出手机，点开黎池龙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一路顺风”，没有回复。

他打字：“雪糕棍我还留着。”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回到书桌前。拿出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写：

“2023年6月26日，晴。黎池龙走后的第三天。我找到了那根绿色心情雪糕棍，想起了花市那天。”

“他问我‘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我说‘会的’。他说‘就算以后不在一起上学，不在一起玩，但我会记得今天’。”

“现在他真的走了。但我们记得。”

“记得第一次见面，记得春游，记得野餐，记得排球赛，记得他骑车的宽厚肩膀，记得花市，记得雪糕。”

“记得他说‘会的’。”

“虽然‘一直这样’没有实现，但‘记得’实现了。”

“这就够了。”

“第二人生，有相遇，有离别，有记得，有遗忘。有绿色心情的甜，也有离别的苦。”

“但至少，甜过。”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绿色心情雪糕，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清甜，冰凉，绿豆沙细腻绵密。

他走到窗边，一边吃雪糕，一边看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像野餐那天。

像花市那天。

像有黎池龙的那些天。

雪糕吃完了，剩下绿色的棍子。他洗干净，擦干，放回铁盒子里。

和上一根放在一起。

两根绿色心情雪糕棍，像两个小小的纪念碑，纪念一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纪念一个来了又走的人，纪念一些没说出口的话。

但至少，纪念。

至少，记得。

吴瑞关上铁盒子，放回抽屉。然后他背上书包，推车出门。

骑到学校，锁好车，走进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还是空着，但吴瑞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书，开始早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窗外，操场上，排球队在训练。李锐看见他，挥手。吴瑞也挥了挥手。

生活还在继续。

第二人生，还在继续。

有遗憾，但也要继续。

因为活着，就要继续。

因为记得，就要继续。

因为雪糕还甜，天还蓝，花还开，心跳还在。

他翻开书，开始读。

声音很稳，很平静。

像在告别，也像在开始。

像在遗忘，也像在记得。

像在结束，也像在继续。

青春有遗憾，但青春还在继续。

第二人生，还在继续。

他还在。

记得。

活着。

继续。

小说相关章节：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