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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米娅说要在天台上搞个“非正式的聚会”,庆祝最近几笔生意都做得顺利。我在下午六点左右收到佐藤转达的消息,原话是:“部长说了,新人必须来,上次那单她还没好好谢过你。”
我本来想找个理由推掉——机器人的社交模块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景,强行模拟反而容易露馅——但转念一想,这也是观察回收部内部关系网络的好机会。米娅、佐藤、千夏、小野、美香,再加上我,这就是回收部在作战层面最核心的几个角色。她们的互动模式、私下里的态度、在放松状态下表现出的真实性格,这些信息在任务简报里是看不到的。大不了关了主动社交模块,自己来。
于是我回了佐藤一个“收到”,然后提前了大约二十分钟,往天台走去。
回收部的据点在综合教学楼的地下二层和三层,天台则需要穿过三楼的走廊,从消防楼梯上去。门是一道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皮门,锁芯被换成了一枚电子锁,我伸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炭火和食物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和走廊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台的布置出乎我的意料。
场地不算大,大概也就半个篮球场的面积,但被收拾得很规整。地面上铺了一层旧木地板——是从废墟里回收的那种,大小不一,但拼接得很仔细,踩上去不会有翘起或松动。中央摆着一套看起来相当高档的沙发,深灰色的绒布面,宽大的扶手,坐垫和靠背的填充材料非常厚实,我用手按了一下,那种柔软中带着支撑的回弹感,让我这具见惯了城市里好东西的机体都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玩意儿不是墙外该有的东西。沙发侧面有几个隐藏式的控制面板,我一扣便拿到一个带回弹线的遥控器,扫了一眼——电按摩、自动腿托、甚至是通风加热功能。这一套在城里的售价,少说也要我一个星期的工资往上,而且得有渠道才能订到货。
米娅能把这东西弄到墙外来,说明她的灰色通道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沙发围着一个用钢板焊接而成的火盆,里面已经燃起了篝火,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盆旁边放着几个塑料收纳箱,敞开着,我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几瓶看起来像是威士忌和果酒的玻璃瓶,几块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还有两罐真空封装的红烧肉。
真正的肉,有细胞结构的那种,不是合成蛋白块。
在墙外,这玩意儿比子弹还贵。
“来了?”佐藤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她已经到了,正瘫在其中一张沙发里,身体陷在柔软的靠垫中,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她换了一身便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下身是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两条结实修长的腿,脚上随意套着一双凉拖。
“部长说今天晚上有好东西吃,我就没吃晚饭。”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这地方布置得不错。”
“米娅的心血。”佐藤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她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这天台弄成现在这样。说是‘在墙外也要保持生活质量’——反正我是搞不懂这些,我早就不记得墙内的生活了,现在只要有的吃有的喝就行。”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久等了——我把汤端上来了。”
美香从消防门里走出来,双手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锅,锅沿上搭着一只汤勺。她今天没有穿回收部的制服,而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摆扎进浅蓝色的牛仔裤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短卷发在走动时轻轻跳动,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微笑。
“小心烫——”她把锅放在火盆旁边的折叠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那是真正的肉和蔬菜才能散发出的气味,不是合成调味料能模仿的层次感,“我用了上次从城里弄来的那罐高汤,加了一点小院里的蔬菜和几块蛋白肉,虽然不算什么大餐,但至少比食堂里的合成块好吃。”
食堂里的合成块。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那是墙外少女们的主食——用其他少女的尸体经过解体、研磨、重组后制成的蛋白淀粉合成块。营养均衡,口感均匀,没有任何味道,偶尔有加了合成香精的调味款,吃下去之后会在胃里膨胀成一种糊状的填充物,让人产生饱腹感。左岸中学的配给标准是每天三块,周末减为两块,出任务的当天可以额外多领一块。至于蔬菜……种子确实不怎么禁止,不过需要点手段才能搞到无污染的泥土和肥料。
回收部的成员能有更好的伙食来源——米娅的灰色通道可以弄到真正的食材、罐头和真空包装的肉类,泥土和肥料,甚至运输尸体的车子有时候也能拉点真正的冻肉过来。这也是回收部在左岸中学内部地位特殊的原因之一:能吃饱,而且能吃好。
在墙外,这就已经是一种特权了。
佐藤已经站了起来,凑过去看了看锅里的内容,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美香,你要是哪天不干回收了,开个餐馆绝对能火。”
“那得先有食材才行。”美香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转向我,“新人,你上次任务还没好好吃过饭吧?今晚多吃点。”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刻意的关心,让我这具机器人的社交模块都不需要刻意调整回应方式:“谢谢,我会的。”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其他人也陆续到场。千夏是第三个到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运动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领口。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看起来像是果汁的饮料。
“商业街上那个自动售货机里剩下的最后一瓶苹果汁。”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其他的都被抢光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位置选得很巧妙——既不是太近,也不是太远,恰好在她可以观察到我、又不会显得刻意在观察的角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拭她那把短剑。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次数不多,但每次目光扫过,都会在我的脸上停留大约半秒。那种感觉,像是一头谨慎的野兽在评估另一头捕食者的威胁等级。
小野是最后到的,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上面有几颗按钮和一根短短的天线。她一屁股坐到佐藤旁边,把那块东西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带着轻微底噪的音乐从内置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是一首节奏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
“从哪弄来的?”佐藤问。
“昨天那单活的战利品。”小野说着,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块扔进嘴里,“那个红枫学院的小队长口袋里装的。音质还不错,我就留下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昨天捡到了一枚好看的纽扣”。美香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盛汤。
米娅到得最晚。她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了,篝火烧得正旺,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她今天的装扮很随意——一件黑色的宽松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棕色短靴。她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都到了?”她扫了一圈,然后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那就开始吧。”
聚会的第一阶段是纯粹的进食。美香煲的汤味道确实不错——虽然用的只是自家蔬菜和蛋白肉作为基底,但真正的高汤带来的那种醇厚感,是合成调味料永远无法模拟的。在这种微凉的夜晚喝上一碗,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佐藤又从箱子里拿出那两罐真空封装的红烧肉,加热后倒在盘子里,油脂在肉块表面凝固成一层亮晶晶的膜,散发出浓烈的酱香。
佐藤吃了三碗汤、大半盘红烧肉,还有一整条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面包。小野吃得不算多,但她一直在喝酒——先是果酒,然后换成了威士忌。千夏吃得很有节制,只在盘子里放了几片肉和一小碗汤,然后就靠在沙发里,一边擦剑一边慢慢吃着。
米娅吃得也不多,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
“新人。”她突然开口,“上次那单活,你觉得怎么样?”
我放下手中的汤碗,转向她:“还算顺利。红枫学院那边的训练水平比我想象中要差一些,她们在CQB中的反应速度和配合都有明显的不足。”
“那是你太强了。”佐藤插嘴道,她已经喝了不少酒,脸上的皮肤微微泛红,“正常人哪能一个人干掉六个?”
“我只是运气好——或者说,她们确实不够强。”我把语气放得平淡一些,免得显得太过自负,“如果她们当时带了长枪或者有更合理的配合,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千夏。她在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抽动。她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听到了那句话,并且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米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审视着某件她知道不简单,但没有完全看透的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聚会的氛围也从刚开始的拘谨转向了放松。美香开始抱怨佐藤最近又把子弹壳弄得满训练室都是,“昨天我踩到一颗滚到门口的弹壳,差点把脚崴了。”佐藤则笑嘻嘻地回应说那是“战斗训练的氛围感”。
千夏依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的短剑已经擦完了,但她没有加入闲聊,只是端着半杯苹果汁,看着篝火发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从火焰移开,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移开。
小野喝得有点多了,她靠在佐藤的肩膀上,手里转着那只从尸体上顺来的音乐播放器,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新人——”
我转头看向她。
“下次任务——”她打了个酒嗝,“能不能多留几个活的给我玩玩?”
这句话让场面的气氛短暂地凝固了半秒。美香低头继续喝汤,假装没听到。佐藤翻了翻白眼,但没有接话。千夏的视线从篝火移开,落在了小野身上,然后转向我,似乎在等着我的反应。
我在内心快速评估了一下——小野的这种嗜好在回收部内部显然是个公开的秘密,而她选择在这个场合当众向我提出来,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态度表达。
“看情况。”我说,“如果有俘虏的机会,我会考虑。”
小野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又喝了一口酒,很快就把话题转向了别的事情。但这个小插曲让我对小野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她的嗜好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回收部内部,这大概是被默许的、不需要明确讨论的“个人习惯”。
我看着小野微醺的笑脸,又看了看美香低头喝汤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这个团队的组成,远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大约到了晚上九点左右,聚会进入了尾声。美香第一个告辞,说她明天一早还有急救班的课,需要回去休息。接着小野也被佐藤半拖半拉地带走了——她已经喝得有些站立不稳,佐藤骂骂咧咧地说“每次都喝成这样真受不了”,但还是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架下了楼梯。
千夏是倒数第三个走的。她站起身,把那把短剑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然后走到我面前,用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看了我几秒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米娅两个人。
篝火还在燃烧,火光照在米娅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她又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立刻抽,只是看着火焰跳跃的方向,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回收部为什么能在这所学校活到现在吗?”
我转头看向她,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火焰上,像是在对着火说话,而不是对着我。
“因为谨慎。”我说。
“因为从不站队。”米娅纠正道,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我们从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从不问不该问的问题。有活就接,有钱就赚,有麻烦就躲。这所学校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势力,今天这个社团起来了,明天那个派系垮了。但回收部永远在这里,因为我们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瞳孔中倒映着跳跃的焰苗。
“你很强,我承认。”她说,“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轻微的停顿,像是在确保我听清楚每一个音节。
“但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能打,就以为可以在墙外横着走。这种想法,往往活不长。”
她把烟夹在指间,朝我这边倾了倾身体,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除了我们手里的短剑和步枪,这外面还有更厉害的东西。那种东西,可以随时让你在完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绝望地死掉。”
她没有具体说“那种东西”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城市里有的是能从十公里外精确命中一枚硬币的狙击系统,有的是能在三秒内把一栋楼夷为平地的空中火力平台。甚至还有我这样强悍的机器人士兵,墙外的少女们拿着一百年前的设计图用“白沙瓦手艺”改装出来的武器,和城里的正规军相比,简直是小孩的玩具。
米娅收回身体,重新靠回沙发里,声音恢复成了之前那种轻松的调子:“所以啊,新人,安安稳稳等到毕业那天,才是正经。不要惹事,不要出风头,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你。”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在脑中快速梳理着她的态度。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前辈对后辈的善意劝诫,但米娅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刚加入不久的新人”说这种话的人。
她在试探我。或者说,她在给我一个暗示——她知道我身上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但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己选择要不要收敛起来。
我决定也试探一下她。
“米娅部长。”我把酒杯放下来,用一种像是在闲聊的语气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1比20,这座城市,到底需要多少女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米娅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不是那种因为听到意外信息而做出的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触碰到了某个她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来不去细想的开关的停滞。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反问我:“你觉得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刻意的。是一种努力的、用力维持住的平静。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只是随便问问。以前在一些老书里看到过,说在那场大战以前,男女比例是1:1的,那时候还有平权运动什么的……当然,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举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部长说得对。活着毕业最重要。”
米娅看着我。她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在那跳跃的篝火映照下,她的瞳孔里有火焰在燃烧,也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的东西。
“你比看上去有意思,新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模糊的意味,“但是记住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火灭了记得把灰收拾一下。”
然后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我坐在天台上,手里握着那罐她临走前扔给我的啤酒,感受着铝罐冰凉的触感,脑中则在回放着刚才那番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米娅比我预想中要敏锐得多。她不仅接住了我的试探,还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我一记回击。她既没有否认我对那个话题的触及,也没有承认自己知道更多——她只是用沉默和模糊的态度,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她知道我知道一些事情,而她选择了不追问,也不阻止,只是警告我不要踩线。
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来的方式:看破不说破,知道但不触及,在灰色地带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既不倒向任何一方,也不彻底拒绝任何一方。
她是个务实的人。而这种务实,在墙外的世界里,是最稀缺也最有用的品质。
我站起身,把啤酒罐收好,然后按照她的吩咐把篝火的灰烬清理干净,确认没有遗留的火种后,离开了天台。
我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向了商业街的方向。
“这座城市,到底需要多少女人?”靠在天台的栏杆边,米娅手上那支香烟已经几乎燃尽,红色的散发在夜晚的风中微微摆动,手指上的火光在应急灯的照映下越来越微不可见。自从塞斯离开后,她就在思考,不是思考这个问题,而是自己为什么从没想起来,或者从没想起来自己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哎呀!”一阵刺痛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知不觉中烟头已经从手中脱落,掉到了她白嫩的双脚上。
此刻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白天的喧嚣已经褪去,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营业的招牌灯在夜风中摇晃。街道两旁店铺的经营者大多数是各种型号的机器人——一些是轮式的,一些是人形的,它们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动作机械而精准,有的正在清扫门口的灰尘,有的在整理货架上的商品,还有几个正站在柜台后面用那种平板的电子合成音和偶尔路过的学生进行着简短的交易。
我经过一个挂着“二手书籍及印刷品”招牌的摊位时,放慢了脚步。摊主是一台老旧的轮式机器人,胸口的显示面板上滚动着一行绿色的文字——“本店收购各类印刷品,战前史料、技术手册、文学作品均可。”
它面前的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排书,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我的目光在其中一本上停住了——那是一本灰色封面的册子,没有书名,封面上只有一行用油墨印出来的小字:“来自墙外的声音:我们曾拥有过的另一种可能。”
印刷质量很差,纸张粗糙,边缘裁剪得也不整齐,看起来像是某种手工制作的黑市出版物。封面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红枫学院地下文学社·秘密流通本。”
我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了扉页。
印刷体的标题下,用钢笔写着一行纤细的手写字——“致那些还在思考的人:只要还有一个女孩子会问‘为什么’,火种就还没有熄灭。”
我合上那本册子,转头看了一眼那台轮式机器人。
“这本怎么卖?”
机器人的显示面板闪烁了一下,然后发出一段平板的电子合成音:“这本不收货币,复制品需要用等价的文字来交换。你自己写的东西、从别处抄来的文章、或者你有办法搞到城里印刷厂废弃的边角料纸张也可以抵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那是我平时用来记录任务日志的备用品,封面是普通的灰色硬纸板,里面还有大约一半的空白页。
“这个行不行?五十页空白纸,纸质还算可以。”
机器人伸出它的机械臂,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用那种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说:“成交。你可以拿走那本册子,另外再选一本。”
我没有再选第二本。把那本灰色封面的小册子收进口袋,然后转身离开了摊位。
夜风吹过商业街空旷的街道,远处的黑暗中有几盏稀疏的灯光在闪烁。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小册子的书脊,然后沿着路灯照亮的道路,朝宿舍区走去。今晚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多了,足够我在回到那具冰冷的睡眠舱之后,好好地消化一阵子。
我从商业街的旧书摊离开时,把那本灰色封面的册子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几盏路灯在头顶发出昏暗的橙色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区域。
刚才翻看那本册子的时候,我花了大概五分钟时间快速浏览了其中几篇文章。那些文字出自红枫学院地下文学社成员之手,论点主要是从历史数据中扒出来的“战前世界的性别比例与劳动力分配关系”,以及一些对现行体制的模糊批评。大概意思是说,战前人类社会曾經在男女比例1:1的情况下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稳定,而现行的隔离和筛选政策与其说是出于“资源分配的合理性”,不如说是为了维护特定群体尤其是男性的统治地位。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这些论点。从纯粹的资源分配角度来看,1:1的体系确实存在过,但那需要整个社会维持极高的暴力机器运作成本来维持秩序——警察、司法、监狱、社会保障体系,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海量的资源投入。而且这种平等体系带来的负面影响和内斗牵扯一点也不比现在少,只能说这位同学只能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选择性摘录了对自己有利的片段。而现行体制通过简单的物理隔离和数量控制,用极低的行政成本就实现了同样的秩序维护效果,代价只不过是被隔离群体的“生活质量”而已——但“生活质量”这种软指标,在宏观政策层面上从来都不是优先考虑项。
那些在地下室里写文章的少女们大概不会想到,她们引用的那些战前数据,恰恰证明了现行体制在效率层面的优越性。当然,这种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在墙外,一个回收部的新人不应该对政治体制有任何见解,至少不应该有超出“食堂配给越来越差了”这个级别的见解。
我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走进了商业街倒数第二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店铺的经营者是一台人形机器人,外壳是白色的,有一些灰黑色的污渍显然已经清理不掉了。它的胸牌上印着一行编号和“左岸中学·商业街管理委员会·杂货类”的字样,看到我进门,它用那种标准的电子合成音说:“欢迎光临,本店接受以物易物和校园积分结算,不提供赊账服务。”
我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卷胶带、一小瓶润滑油和一双备用的袜子——都是些不起眼的日用品,足以支撑“我只是出来逛逛街买点东西”的伪装。在结账的时候,我还和机器人店主多聊了两句:“今天生意怎么样?”
“一切正常,同学,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机器人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付了账,把东西装进背包里,然后走出了杂货铺。
在走出店门的那一瞬间,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街道斜对面的巷口,有一个深色的身影在我出现之后迅速缩了回去。
太快了。不是正常路过的节奏,而是某种“被发现了所以赶紧躲起来”的急促感。
我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而是保持着刚才的步伐速度,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在接下来的大约两分钟里,我利用道路两侧的橱窗玻璃和停放着的废弃车辆的镀铬后视镜,在看似不经意的转头和停顿中,完成了一轮对环境的高频扫描。
结果如下:六个人。分成三组,两组在街道两侧平行移动,一组在我后方大约四十米处保持距离跟踪。她们都穿着深色或暗色系的外套,没有显著的标识物,但从几个人的步态和肢体语言来看,她们接受过基础的战术训练——脚掌落地的角度、身体重心的分布、站立时双手的位置,都带着明显的“学院军事训练”烙印。
红枫学院的人。
这个推论在几秒钟内被我的直觉和机器人后台大模型评估为“高置信度”——我在几天前刚干掉了她们的学生会长和五名骨干,她们要是完全不派人来查,那才叫不正常。
但问题是:她们是怎么如此精确地锁定我的位置的?我的外表是左岸中学回收部的一名普通一年级新生,知道我是那场战斗的执行者的人,在左岸中学内部也只有米娅和当天参加任务的几个人而已。消息的泄露渠道,要么是米娅那边出了漏子,要么——
我的思维停了一下。
田村那伙回收工人。
他们在交易那天看到了我,知道我是“上次那单活的主刀人”。如果他们回城之后在黑市上把关于我的情报顺手卖了一份给红枫学院的人,那就能完美解释为什么这些追兵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我了。
两头吃。这是回收工人在灰色地带最常见的操作手法——赚了卖家的钱,再赚买家的钱,同一份情报翻两次。
我在心里默默给田村记上了一笔。这些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局面处理干净。
我的机器人系统快速评估了当前的装备状况:背包里有折叠状态的重型盾牌,伪装成一块金属板材废料夹在其他杂物中;左臂的臂甲弩还在,但在聚会上我没有重新装填弩箭,目前只有预装的三发;腰间别着一把折叠刀,是用来开罐头和拆包装的日常工具,没有战斗用途。
对方六个人,从她们肢体语言中透露的信息来看,大多携带手枪和短刀类武器,没有看到长枪或重型装备,也没有看到通讯设备——这意味着她们是各自为战的小队,缺乏与后方的实时联系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硬拼并不是最优解。不是因为我打不过,而是因为在开阔街道上发生枪战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还会留下大量需要处理的弹壳和血迹——米娅刚才还特意警告过我“不要惹事”,结果当天晚上我就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回来,怎么说也不太合适。
我需要一个更安静、更可控的战场。
我调整了行进路线,在下一个路口没有转向宿舍区,而是继续沿着商业街的延长线往前走。这条路通向学校边缘的一片废弃宿舍区——那是几栋在上一次学院间的大规模冲突中被毁掉的旧楼,一直没有重建,只剩下空荡荡的混凝土骨架和散落的瓦砾。
那片区域的地形复杂,有大量的掩体和视线盲区,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路灯,不会有任何目击者。
我加快了脚步,但没有显得匆忙。在经过最后一个还在营业的小吃摊时,我甚至还停下来买了一串烤合成肉串,一边走一边吃完,把竹签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看似多余,但它在追踪者的视角中传达了一个信息:目标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行动模式正常。
我拐进了通往废弃宿舍区的小路,脚下从平整的柏油路面变成了碎裂的混凝土和裸露的泥土。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破败,墙面上爬满了裂纹和藤蔓植物,破碎的窗户像是空洞的眼窝,在黑暗中凝视着来者。
我借着夜色和掩体的掩护,快速改变了几次方向,在一栋三层高的半坍塌宿舍楼的背阴面停了下来。我启动夜视模式,蹲在一个倒塌的围墙后面,花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确认了追踪者的全部位置。
六个人。三组,每组两人。
位置如下:
A组:在街道入口处,一前一后,正在低声交谈,看起来是负责封堵退路的位置。
B组:在我刚才经过的那条小巷的中段,正在缓慢推进,两人的手中都握着手枪,姿态警惕。
C组:在我当前所在位置西北侧大约五十米处,正沿着废弃宿舍楼的边缘搜索前进。其中一人手持短刀,另一人握着手枪。
从她们的队形和间距来看,她们接受过基础的协同训练,但缺乏实战经验——她们的注意力过度集中在预判的方向上,没有做充分的侧翼警戒,队形之间的呼应有明显的空隙。更重要的是,我的生物雷达没有扫描到任何位于外围的留守人员或备用通讯节点。
这意味着:她们没有援军。这是一次孤立的行动。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而不用担心外面会有人知道。
我从背包里取出了折叠盾牌,展开固定好,然后检查了左臂的臂甲弩——三发弩箭,配合红外指引,在近距离足以精准命中头部或颈部。
我选择C组作为突破口。
她们的位置最靠后,也最松懈——两个人正站在一个坍塌的天台边缘,似乎在争论什么,从她们的肢体语言来看,其中一个人正在抱怨这次行动“太仓促”、“情报不足”,另一个人则在安抚她。
她们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深色的裤子,脚上是适合运动的低帮鞋。较年轻的那个留着齐肩的黑发,身材纤细,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五官有些稚嫩,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另一个稍年长一些,高颧骨,单眼皮,扎着单马尾,腰间别着一把半自动手枪。
我从二楼的窗口无声地翻了出去,调整好落地的角度和姿势,然后在她们头顶的正上方——
下落。
盾牌边缘朝下,借着下落的重力加速度,精确地击中了那个高颧骨少女的后脑。
那是一种介于“咔嚓”和“噗”之间的声响。颅骨在盾牌边缘的冲击下向内凹陷碎裂,脑组织在密闭的颅腔中受到瞬间的剧烈挤压,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一样,向前扑倒在地上,四肢发出一阵短暂的、无意识的抽搐,然后彻底静止了。
她的同伴——那个年轻的黑发少女——转过头来,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像是要尖叫。
但她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她的双脚离地,双手本能地去掰我的手指,但机器人的握力不是她那纤细的手指能够对抗的。我能感受到她喉咙中软骨在我手指的压力下微微变形、颤抖,她的脸因为窒息而涨红,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踢蹬着。
然后,子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B组的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开枪射击。
第一发子弹打在了我身旁的墙壁上,溅起的碎石击中了我提着那个少女的小腿。
第二发子弹——直接打中了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在我手中猛地一颤,一颗子弹从她的背部射入,穿过肺部,从她的胸口穿出。鲜血从她胸前的弹孔中涌出,迅速染红了她深灰色的夹克,滴落在地面上,在灰白色的尘土中形成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在疼痛和困惑之间尚未完成切换的茫然。
我用力一扭她的脖子。
颈椎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她的身体立刻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来。
我把她的尸体扔在地上,然后转身,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展开了盾牌。
剩下的四个人已经意识到了威胁的变化。她们不再试图隐蔽,而是迅速调整了队形,以扇形向我包围过来。
A组从街道入口处向我的右侧迂回,B组从巷道的方向正面推进。四个人,四把手枪——虽然她们在人数上已经没有优势,但从她们的动作中能看出来,她们并没有崩溃,而是在试图通过协同来弥补之前的损失。
一个扎着运动马尾、穿着深蓝色运动夹克的少女冲在最前面,手持一把战术直刀,朝我直刺而来。步伐很稳,刀路也够快,看得出来在这个距离上她对自己的近战能力有足够的自信。
我侧身避开她的第一刀,用盾牌边缘卡住她的手臂,然后在她露出空门的瞬间,一记肘击砸向她的喉咙。
喉头软骨碎裂的声音传递到我的手臂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气泡破裂的声响,然后双手捂住脖子跪倒在地上,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身体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第二个试图趁这个空档从侧面偷袭我。她从我的视线盲区扑过来,手持一把手枪,试图在近距离对我射击。
我没有给她扣动扳机的机会。我抓住她持枪的手腕,反方向用力一扭——关节脱臼和韧带撕裂的声音同时响起,她发出一声惨叫,手枪从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落。紧接着我挥动盾牌的边缘,对准她的膝盖侧面砸了下去。
膝盖碎裂的声音更加沉闷,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她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整个人向侧面倾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没有立刻杀死她。
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让她的脸朝向剩下的两个人。在她惊恐的目光和声嘶力竭的尖叫声中,我用折叠刀缓慢地割开了她的喉咙。
刀片划过皮肤、脂肪和肌肉的阻力感,我清晰地感受着刀刃在气管和颈动脉之间穿过的路径,然后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中涌出,溅在我面前的地面上,也溅在了那两个幸存者的脸上——她们的视觉和触觉在同一时间被战友的鲜血覆盖,恐惧终于压垮了她们最后的战斗意志。
最后两个人崩溃了。
她们放弃了所有战术配合的尝试,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拼命逃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快速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追上一个,从背后用左臂锁住她的脖子,收紧。她的身体在我怀中本能地挣扎着——双手试图掰开我的手臂,指甲在我的机械外壳上划出一道道白痕,两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响。
大约持续了十秒,然后她的挣扎开始减弱,身体开始痉挛,双腿先是乱蹬然后开始无力地抽搐,最后彻底静止。
我松开手,让她的尸体滑落在地上。
最后一个人已经跑出了大约五十米。我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然后在核心处理器的弹道计算辅助下,用力掷出。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精确的弧线,正中她的后脑。她的脚步在奔跑中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面朝下摔倒在地,在惯性作用下翻滚了两圈,然后一动不动了。
硝烟的气味,血腥味,还有夜风中从废墟中带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呼出一口气,收起盾牌,走到那个摔倒在地的少女身边,用靴子尖翻了一下她的身体。
她还活着。额头撞破了一块皮,血流了半张脸,但瞳孔还有反应,呼吸也还在。
我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谁派你们来的?”我问。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声音微弱而断断续续:“红枫……我们是红枫的人……”
“我知道你们是红枫的人。”我说,“我问的是,你们怎么知道要找的人在这里?谁给的情报?”
“黑市……有人在黑市上放了情报……说左岸中学回收部有个新人……很能打……特征和活动区域都写得很清楚……”
“出价多少?”
“……每个人……十箱军用口粮……或者等价弹药……”
军用口粮。十箱。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在墙外,够一个普通学生吃上好几个月了。
“发布情报的人是谁,你们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不知道……是通过中间人接的单……我们没有直接联系过发布者……”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不是撒谎时瞳孔的收缩,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活不成了的人特有的空洞。
我没有再问更多。
我站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把手枪,对准她的额头,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夜空中回荡,然后一切重归安静。
六具尸体散落在废墟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地面上是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和凌乱的足迹。我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按下了美香的频道。
“美香?是我。”
“新人?这么晚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困意。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有几个红枫学院的人来找我,被我解决了,尸体需要回收一下。”
“几个?”
“六个。”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美香叹了一口气:“……你在哪?”
“东边的废弃宿舍区,靠近原来三号哨塔的位置。”
“我知道了。别走开,我叫佐藤开车过去。”
通讯结束。
我清理了一下盾牌上的血迹,把它折叠起来收回背包里,然后靠在墙边等待。
大约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漆成深灰色的改装越野车从街道的入口处驶来,车灯在废墟的墙壁上投下两道光柱。佐藤从驾驶员一侧跳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摆遮住了腰间别着的手枪。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吹了一声口哨。
“六个人,空手?”她问道,打量了我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也不算是完全空手。”我拍了拍背包里的盾牌,“而且有一把匕首,还有在她们身上缴获的两把手枪。”
“缴获了手枪但是你没用?”
“用了一把,最后补刀的时候。”我说,“前面都是徒手和盾牌解决的。”
佐藤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翻看了一下她颈部的伤痕——那是被扭断的痕迹,皮肤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指印。她站起身,又走到另一具身边,踢了踢那条被砸碎的腿,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六个带枪的,被你一个空手的全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本来想说你运气好,但看完伤口我觉得你是真的能打。”
“她们没带长枪,而且实战经验不足。”我说,“如果有人在外面指挥,或者她们携带了长枪和通讯设备,局面可能会不一样。”
“你倒是谦虚。”佐藤笑了笑,然后拿起通讯器叫了一辆货斗车,“喂,东边废弃宿舍区,过来拉六具尸体。”
挂断通讯后,她靠在车门上看着我:“消息传得挺快——我的意思是,她们能这么快找到你的位置,说明有人在黑市上挂了你的情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大概猜得到。”我说,“但还需要确认。”
“行,那你自己小心。”佐藤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六具拉回去,也算是笔小买卖了。米娅那边我替你说话——红枫的人主动找上门来送死,这种好事我们巴不得多来几次。”
大约十分钟后,货斗车赶到,两个穿着回收部制服的成员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搬上车厢。佐藤指挥着她们搬运,在和我说了一声“早点回去休息”之后,就驾车离开了废墟。
我转身走向宿舍区,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路灯的光线昏暗而稀疏,在墙面上投下不断被拉长又缩短的模糊身影。
“唉靠!忘了留个活的给小野了,算了,下次带她出任务的时候再留意下。”
结束了吐槽,我一边走一边擦拭着手指缝里的血迹,脑中则在整理着今晚的信息。
关于情报泄露的渠道,我已经基本有了判断——田村那两个收尸工人在交易中看到了我,认出我是“上次那单活的主刀人”,然后他们在返回城里的路上顺手在黑市上把这份情报卖了一份。赚完尸体的钱,再赚情报的钱,两头吃,干净利落。
这两个人之前在仓库里玩弄尸体的时候我还没打算动他们,毕竟在灰色地带做生意,这种行为虽然恶心但也算是社会运行的一部分,再说了我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专门开监察局的直升飞机出来杀女学生的时候我也没谴责过我自己啊。但把情报卖给红枫学院,让人直接找上门来要我的命——虽然也算是默认的灰色地带,但是既然搞到我头上,那这笔账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了。也许被保密监察上门的那一刻他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吧。
回到宿舍,关上门,我脱下沾了血迹的外套,放进卫生间的清洗篮里。机器人身体的自清洁程序开始运作,为了模仿少女的生活习惯,就连洗澡这种工作都可以直接进行,这就是现代科技的维护便捷度,在淋浴的过程中还有机器人内部的微电流清理顽固污渍,不多久便结束了。
在衣柜里翻了一通,换上一件宽大的T恤,光着脚不穿内裤,尽力模仿普通青春期少女的样子,我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启动了下线程序。
意识开始从这具机器人的身体中抽离,像是一根被缓缓拔出的线,连接的信号穿过废墟上空,穿过那道高墙,穿过城市中层层叠叠的信号中继站,最终落回到了我在城市核心区的那具本体之中。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看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景,随手打开了内网终端。
该好好查一查那两个收尸工人的底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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