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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府邸的后院墙外,曹梦德仰头望了望那堵两丈来高的青砖墙,伸手试了试砖缝的牢固程度,然后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蹬墙、攀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头的瓦片上。
她蹲在墙头,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要说翻墙这门手艺,她曹梦德若自称洛阳第二,那绝对没人敢称第一。这几年来,洛阳城中那些高门大户的后院,她哪家没翻过?哪家贵妇的闺房她没摸进去过?从袁本雏那城南小院的竹墙,到那些她不便透露姓名的达官贵人家中的后院,她曹某人靠着一双灵巧的手脚和一副娴熟的身法,在这洛阳城中来去自如,从未失手。
不过今日倒不是为了什么风月之事,王司徒啊王司徒,虽然知道您老总为吃穿操心,可今日曹操为除国贼,不得不“借”你的宝刀一用了。
她从墙头轻轻跃下,落在后院的花丛中,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叶和花瓣,然后整了整衣冠,若无其事地沿着回廊朝正堂的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几个丫鬟仆从,也都顺利躲了过去,便让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正堂门口。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一群人的哭声——压抑的、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杂着几声叹息和哀嚎,从正堂那两扇半掩的雕花木门中飘出来,在廊下回荡,听起来就像是死了什么人一样。
曹梦德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大致便猜到了里面在说什么——无非是那些朝中公卿聚在一起,哀叹冬卓专权、天子年幼、朝纲败坏、国将不国,然后说着说着便一个个哭了起来,唉,若是这些家伙里有人当初没被胜利冲昏头脑,今天又何至于此呢。
事到如今,这些平日里对自己谤讥不断,面对冬卓时却只敢低头哭泣之人反倒是需要自己这淫贱狂徒去拯救了。
曹梦德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般伸手推开了那两扇门。
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烛火摇曳之中,在坐众公卿齐齐转过头来,一双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盯着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身影。王允坐在主位上,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看到曹梦德时明显愣了一下。
“曹……曹梦德?!”有人惊呼出声,声音中带着惊慌和恐惧。
在座的各位都认得这张脸——洛阳城中那个出了名的登徒子。可问题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邀请她的?她是不是冬卓派来打探消息的细作?
一时间,堂上众人脸色各异,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有人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还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四下张望,寻找有没有后门可堵。她们刚刚才声嘶力竭哭骂了冬卓一顿,若是被这位与冬卓关系暧昧的曹校尉听了去,怕是明天就得去菜市口报到了。
曹梦德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紧张神色,只是大步走进堂中,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发出一声嗤笑:“我说诸位大人——你们这每天晚上从天黑哭到天亮,再从天亮哭到天黑,哭来哭去,能把那冬卓哭死不成?”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半晌,有人才颤抖着声音问道:“曹……曹校尉,你这是……”
“我怎么?”曹梦德一摊手,“我说的是实话啊。你们在这儿哭得再大声,冬卓那婆娘在相国府里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了——她怕是还会一边喝酒一边哈哈大笑,甚至不屑于来杀各位吧。”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王允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中,闪过了几道思索的光芒。
她几乎不带犹豫的开口了,声音冰冷:“来人,将此擅闯民宅的淫贼给我拿下,关押起来!”
随后王允却叫来下人,继续道:“带去我书房密室,不要伤她。”
几个家丁立刻会意,上前将曹梦德“押”了起来——动作看似粗暴,实际上连她的衣角都没弄皱。然后便簇拥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一间安静的书房中。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王允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后走到曹梦德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曹校尉,你方才在堂上说的那番话——是真心话,还是另有目的?”
曹梦德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王公觉得,我像是来给冬卓当说客的吗?我若是说客,何必鬼鬼祟祟?我若是细作,何必主动暴露?我只需躲在门外把你们说的话都记下来,回头向相国府一报,那岂不更好?”
王允注视着她良久,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惊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难道对此真有办法?”
“当然。”曹梦德毫不迟疑地回答,“我有八成把握——只要王公肯赠我一样东西,我便能刺杀冬卓,随后全身而退。”
“八成?”王允的眉头微微一挑。
“八成。”曹梦德郑重地点头,“王司徒,在我曹梦德说出刚才那番话前,连你都视我为冬卓党羽,这冬卓的智慧又在司徒之下,自然也把我当她自己的人。若是操此时以身入局刺杀冬卓,她又如何能活了?”
王允沉默,低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事成之后,你又如何逃遁?准备去往何处?可别告诉我京城的荒淫纨绔背地里其实是我大汉忠良楷模。”
“操别的本事没有,寻花问柳翻越袁府等深宅大院时却是把飞檐走壁的功夫练的炉火纯青,西凉兵士固然勇猛,但此乃奇巧淫技,操若是刺杀成功,自有法子逃出城去。至于事后……奔渤海或是归沛国都可。”曹梦德的回答同样简洁。“王公不必担心我的退路。我曹某人虽然风流成性,但还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王允点了点头。
“梦德所求何物?”
“乃求貂……哦不我是说,若欲杀冬卓急需一把好武器,此前偶然得知王司徒家有一口七星宝刀,可否为刺冬卓借操一用?”
冲贴身丫鬟耳语几句,丫鬟领命退下,不久后取来一柄短刀。
此物长约一尺三寸,刀鞘通体乌黑,共镶七颗宝石,呈北斗之状排列,在烛火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王允递过刀去,曹操双手接过,随后轻轻一拔——只听“铮”的一声清鸣,一道雪亮的寒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仿佛连烛火都被那凌厉的刀气压得矮了几分。
“这便是七星刀,是我私下珍藏多年的宝物。”王允抚胸道:“此刀的刀身以百炼精钢铸成,锋利无比,善切金断玉,曹校尉若真有用此刀之处,便拿去吧。”
曹梦德双手接过那把七星刀,入手一沉,刀鞘冰凉,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和凛冽的刀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心中一定。仔细端详了一番,果然是好刀。
“谢王司徒!不过操今日来借这把刀,倒也不全是因为它锋利——”
王允微微一愣:“那还因为什么?”
曹梦德理所当然地答道:“此前我来王公府上夜寻那传说中的歌妓时,就听王公向宾客吹嘘过这把七星刀了。当时我就听说——此刀小巧易藏,又锋利无比,今日一见果然适合刺杀所用……”
王允的脸色僵住了。
“你方才说,你是何时听我‘吹嘘’这把刀的?我好像从未邀请过梦德你参与什么宴席吧。”
曹梦德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干咳两声,挥了挥手道:“咳咳!断无此事!王公一定是听错了!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王允面皮抽了抽。
哦,原来曹梦德曾翻墙进过她的府邸,甚至试图去“拜访”自己家养的那些贱人?若不是刺冬在即,她定要好好质问这曹阿瞒一番。
“……罢了。”
王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面前这个将死之人计较太多,“刀你拿走。若是事成——记得回来还我。”
“若是不成呢?”
“莫说废话。”王允面无表情,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刺杀冬贼乃为国为民的悲壮之事,真不知这曹阿瞒为何偏要啵嘴两句破坏氛围。
次日清晨,骁骑营的校场上薄雾笼罩。曹梦德站在自己的营帐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裹在黑色丝质长袜中的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这双袜子是冬卓让人前几日赏赐给她的。说是用西域小国四洼进贡的特殊丝缎所制,轻薄透气,触感柔滑,穿上之后能将腿部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冬卓当时亲手将这东西塞到她手中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的笑意,仿佛已经在想象她穿上这双黑丝时的模样。尤其吩咐她穿上后必须配套换上短袍,将双腿露出来。
曹梦德本来想把这东西扔掉。可她转念一想——扔了的话,冬卓问起来她不好交代;不穿的话,冬卓怕是会再当场拿出一双逼着她当面穿上。两相比较之下,她还是咬咬牙穿上了,但在出门前还是在短袍外面又罩上一件宽松的玄色长袍裹住全身。
她调整了许久的呼吸后才骑马朝相国府的方向赶去。
相国府中,冬卓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手撑着下巴,听身旁那个甲不离身、身姿挺拔的红袍女子汇报军务。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头黑发高高束起,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正是冬卓最倚重的义女兼心腹大将——吕凤仙。
吕凤仙正说到并州军的整编情况,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侍卫的通报声——“骁骑营校尉曹梦德求见相国。”
冬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亮,嘴角立刻勾起了一抹笑意:“让她进来。”
片刻后,曹梦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随后大步走进堂中,罩在最外面的袍子已不见踪影,面色绯红的向冬卓抱拳行礼:“骁骑营校尉曹梦德,参见相国。”
冬卓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她袍摆下露出的那两条毫无遮挡的腿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没有急着让曹梦德起身,而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曹校尉今日来得可有些晚啊——怎么,营中有事耽搁了?”
曹梦德故作镇定地答道:“回相国,臣的马匹近日瘦弱乏力,跑不快,故而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哦?”冬卓挑了挑眉,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缓步朝曹梦德走去。她今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和那道深深的沟壑,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她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带着危险意味的语气说道——“马瘦了?那可不行。咱们西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宝马名驹。”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曹梦德面前,伸出手来——然后在吕凤仙和满堂侍卫的目光中,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曹梦德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曹梦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冬卓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笑意盈盈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让本相国赠你良马一匹,如何?我西凉宝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保证曹校尉再也不会‘迟到’了。”
她说着,那只手还在曹梦德的屁股上流连忘返,隔着那层薄薄的黑丝,指尖轻轻摩挲,那种似有若无的触感让曹梦德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怎么可能,只是被摸了两下怎会这么舒服的,这冬贼在某些方面怕是已把自己远远的超越了。
吕凤仙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她早已习惯了义母这副德行,喜新厌旧,可亲眼看着总归不是滋味。
冬卓终于收回了手,仿佛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似的,转头对吕凤仙挥了挥手:“凤仙啊,你去马厩一趟,挑匹好马带来。”
吕凤仙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冬卓的目光重新落回曹梦德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玩味。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冬卓说着,再次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至几寸。曹梦德甚至能闻到冬卓身上那股淡淡的麝香和葡萄酒混合的气息,以及她呼吸间吐出的温热气息。冬卓的身子又低了一些,两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了一起——曹梦德虽然也算是身材高挑的女子,可冬卓比她还高了半个头,加上那对丰满得惊人的巨乳,此刻胸前的柔软隔着衣料压在曹梦德的胸口上,挤出一片雪白的荡漾。
曹梦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冬卓伸手揽住了腰。
“跑什么?”冬卓低下头,嘴唇凑到曹梦德的耳边,温热的气流伴随着低沉沙哑的声音灌入她的耳廓,“本相又不会吃了你——至少不会在这里吃。”
曹梦德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耳根瞬间蔓延到全身,那种被猎食者锁定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在心中暗叫不好——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花丛老手,在洛阳城中纵横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今日自己在这冬贼面前却如同羊入虎口,一点反抗的欲望也没有。真是…最讨厌这种段位比她更高的。冬卓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女中变态吗?
曹梦德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悄悄评估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冬卓多年征战沙场,身手绝对不弱,而且体格差距便如同胸乳差距般巨大,若是现在暴起反抗,她恐怕讨不到什么便宜,现如今只能再忍,忍到有拔刀的机会时胜负才会不同。
就在她盘算着动手的可能性时,冬卓忽然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银白色的软甲,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啧。
“这身甲胄穿着真碍事。”她说着,转身朝内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伸手去解腰间系甲的带子,“我去床上换件轻便的衣裳……曹校尉不必避嫌了,在屋里呆着就行。”
曹梦德的目光猛地一凝。这冬卓,居然背对着她去脱衣服了?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念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冬卓背对着她,毫无防备,只要她拔出七星刀,一刀刺入她的后心,那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把藏在袖内的七星刀。刀刃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心中的杀意愈发清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待到冬卓脱软铠至一半时,七星刀便自曹操背后出鞘。谁知道冬卓却自更衣镜中窥见了曹操从背后拔刀。
“哦?曹校尉这是……”
啊?
曹梦德心中先是大骇,随后脸上却堆起一副无比讨好的笑容,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随后双膝跪地将手中七星刀奉上:“操,献宝刀与相国,此物名曰七星刀,做工奢华,锋利无匹,削铁如泥。臣承蒙相国厚爱,无以为报,愿以此刀献与相国以表忠心!”
冬卓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留了片刻,又抬起来在曹梦德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扫了一圈。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没有立刻接过那把刀,而是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伸手捏住刀柄把玩起来。“确实是好刀。”
她将刀收入鞘中,随手放在了案上,然后抬头看向曹梦德,那双眸子中带着几分玩味和愉悦:“曹校尉这份心意,本相收下了。”
曹梦德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告退,吕凤仙却已走了回来:“曹校尉,马已经挑好了,请来吧。”
“对,梦德和凤仙去看看这马合不合心意吧,最好先骑着马转两圈看合不合适。”
冬卓如是说道,只是让梦德不解的是,为何这冬贼说话时总盯着自己的脚?
曹梦德跟着侍从来到马厩时,果然看到几匹高大神骏的骏马正被拴在马槽边。那些马匹毛色油亮、肌肉结实,一双双大眼睛中透着野性和桀骜,一看就知道是西凉的上等战马。其中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大宛马尤为神骏,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喷鼻声。曹梦德的目光在那匹黑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侍从笑道:“这马不错,我试试它的脚力。”
她说着上前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那匹马感觉到背上多了个人,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子,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抗拒。
曹操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沿着相国府门前的街道走了几步,然后——她猛地一夹马腹,缰绳一抖,那匹西凉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猛地发力,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四周之人的话她已听不清了,如今刺杀失败,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好险。真的好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裹在黑丝中的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便要步张娇或何婧的后尘了。
“驾——!”
她再次催马,朝着洛阳城外那条宽阔的官道疾驰而去。在她身后,洛阳城渐渐被抛在越来越远的天际线外。
…………
渤海太守府的后堂中,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在铜灯盏中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袁本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金色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斜倚在主位的凭几上。她的神态看起来比在洛阳时要松弛了不少,眉宇间却依然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阴郁——自从离开洛阳来到渤海,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仿佛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在她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两个谋士打扮的女子。左手边那个生得眉眼纤巧、唇角含笑、一身墨绿长裙的女子,此人是逢纪,是袁本雏近来颇为倚重的心腹之一。最擅察言观色、溜须拍马,袁韶对此颇为受用,心思倒也十分活络,常能想出一些旁人想不到的点子来。
右手边那个则沉稳得多,一身素衣,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荀谌。她是荀家出身,与荀彧、荀攸同族,素以谋略见长,虽然不如她那位名满天下的族姐那般耀眼,却也是难得的智谋之士。
三人正在商议着下一步的对策。
“冬卓如今在洛阳已经站稳了脚跟,并州、西凉之士卒久经战阵也相当不好对付,天下各路诸侯虽然心中不满,却大多在观望风向。”荀谌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语气平静地说道,“明公如今虽暂时听命于韩馥,却背靠袁氏在河北的根基,若善加经营未尝不能崭露头角。只是——时机未到,不宜轻举妄动。”
逢纪在一旁连连点头:“谌姐姐说得极是。明公如今刚刚到任,根基未稳,若是贸然竖起反旗,只怕会被冬卓那婆娘先下手为强。依我看,不如先韬光养晦,暗中联络各方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
她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顿,然后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说道:“说起来……明公可曾想过拉拢那曹梦德?
她虽然如今在冬卓麾下做了骁骑营校尉,但明公与她的交情毕竟……毕竟不一般。若是能将她说动,她在洛阳城中作为内应,日后咱们起事时,必能事半功倍。”
袁本雏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荀谌也抬起头来,看向逢纪,微微皱了皱眉:“逢纪,你这话恐怕不妥。那曹梦德如今已经投靠了冬卓,被封为骁骑营校尉,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她与明公的交情再深,终究抵不过权势的诱惑。何况——明公离开洛阳前,不是还与她大吵了一架么?”
“话不能这么说嘛。”逢纪笑道,“那位曹梦德虽然是个好色之徒,但也不像是那种为了权势就背弃旧情的人。况且,明公与她的交情——咳咳,那可不是一般的交情能比的。”
袁本雏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梦德那人,我比你们了解——她虽然偶尔会与我闹些不愉快,却不可能为了冬卓那坏女人背叛我。”
荀谌和逢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荀谌试探着问道:“明公为何如此笃定?那曹梦德的名声……恕我直言,实在是算不上好。她在洛阳城中勾搭过的妇人,怕是能凑齐一支军队了。这样的人,明公如何能确信她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倒向冬卓?”
袁本雏的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红晕,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中带着几分含糊:“你们两个……可知道梦德那好色之徒,至今仍未婚配之事?”
逢纪和荀谌同时愣了一下。
“未曾婚配?”荀谌皱起了眉头,“这倒是闻所未闻。我还以为以她那风流性子,府中早就妻妾成群了呢。”
“对啊对啊,”逢纪也是一脸惊讶,“她那种人,应该三妻四妾都不够用才对!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袁本雏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脸色更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甚至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又低又含糊,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因为她……她不用娶别人……”
逢纪眨了眨眼睛:“啊?”
袁本雏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声音却依然小得像蚊子哼哼:“因为她想要的、无论欢爱、陪伴、甚至连孩子……我、我都给她生了……”
话音落下,整个后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逢纪张大了嘴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谄媚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荀谌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袁本雏,仿佛刚才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本雏大人?您…您说什么?”逢纪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袁本雏把心一横,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声音虽然还在发抖,却比方才流畅了几分:“我与梦德自幼便相识,两家乃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那好色之徒……她……她从小就对我动手动脚的……后来大了,更是变本加厉……”
她说到这里,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却还是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我过继到袁家之后,本以为能与她断了往来。可她却总能有办法摸到我房里来……洛阳城中我住的那处小院,她翻墙翻得比回自己家还熟……”
逢纪的眼角开始抽搐。
“然后……然后就……”袁本雏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就有了孩子……”
荀谌猛地回过神来,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明公是说——您与曹梦德之间已经……已经有过了子嗣?”
袁本雏闭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逢纪的声音都劈了。
袁本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个?!”
袁本雏又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长女……名叫曹昴,今年已经九岁了。次子名叫丕儿,今年五岁。还有刚刚生下来不到一年的幼女,叫阿樟……没错,你二人也见过她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三个孩子……都暂改了姓,随我姓袁……对外只说是我从族中过继来的孩子,可实际上……”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逢纪和荀谌已经完全听懂了。女子与女子之间生育子嗣,在这世上并非不可能,却比与寻常男子生育要艰难上数倍,而袁本雏和曹梦德之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那意味着——逢纪的脑子飞速运转着,算出那个数字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意味着,她们俩至少在床榻之上,已经有过三四百次了吧,这这这……便是淫书也不敢这么编啊,光是自本雏大人到了怀孕年龄时便有三四百次,太可怕了。
自家明公和那位曹阿瞒的性欲,竟然强盛到了这种地步吗?
如果不是如今横空杀出一个冬卓来搅乱了天下局势,这个秘密若是传出去,怕是足以成为东汉朝廷百年来第一惊世丑闻——堂堂汝南袁家的嫡女、四世三公之后,与一个以好色闻名的要淫贱之徒私通多年换则罢了,还偷偷生下了三个孩子?
荀谌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以……明公之所以在黄巾之乱时隐忍于京城,未曾亲自领军出征……是因为……”
袁本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因为那时候我正怀着丕儿……怎么领军?”
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明明一身将才的袁本雏,在黄巾之乱中却甘愿待在京城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官员;为什么她与曹梦德之间明明时常争吵、互相拆台,却始终藕断丝连、纠缠不清;为什么她在离开洛阳时,要悄悄带上那三个“从族中过继来的孩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逢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平日里最擅长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可面对这种惊天秘闻,她那满肚子的漂亮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明公……与曹梦德的感情……真是……真是深厚啊……”
袁本雏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抓起手边的茶盏假装喝水,掩盖住自己那张几乎要冒烟的脸。
荀谌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简,重新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震撼。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曹梦德确实不太可能真的投靠冬卓。不过,明公,有一件事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袁本雏抬起头看她。
“曹梦德她知道那三个孩子是她的吗?”
袁本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当然知道。只可惜几个孩子出生时,她都在外没能看到……不过抱着孩子的时候,她那副傻笑的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直了,重新板起那张大小姐的面孔:“哼!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还生气着呢。如今她被困在洛阳城中,自求多福去吧,看谁会为她担心!”
逢纪和荀谌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拆穿她那通红耳根下隐藏的真实情绪。
夜风吹过后堂的窗棂,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将那三道身影投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渤海太守府外的夜空中,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将这座北方的城池笼罩在一片银白的静谧之中。而此刻的袁本雏,虽然嘴上说着不担心,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洛阳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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