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人并排走出黑色摩天楼的时候，街边的店面大多已经亮起了灯，橱窗里摆着热饮和关东煮的招牌，玻璃上蒙着一层被室外寒气凝出来的白雾。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街上的行人比白天稀疏了很多，大多是刚下班的上班族和训练家，三三两两地朝地铁站的方向走。来往穿行的人群就如同城市本身那样，疲惫、喧嚣，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

“我发小的名字叫蕃石郎，他比我大一些，我平时会喊他大哥，见面之后……嘛，你叫蕃石郎先生就好。”杜若刻意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好让后面的人能跟得上。“这家店是他发现的。他在这座城市工作了很多年，最擅长的事就是发掘这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地方。”

他们拐进一条乌栗从未去过的狭窄小巷。这条巷子里没有多少行人，墙边贴着的海报被风吹得边角卷起，上面图案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乌栗的目光从那些泛白的纸面上扫过去，最后落到巷子尽头那扇老旧的木门上。

“蕃石郎先生……”乌栗试探性的问道。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太好描述。”杜若像是早就猜到他会问，他回头看向乌栗：“你见了就知道了。”说完便推开了门。

一股热气和嘈杂的声响同时涌出来，乌栗下意识地停了半步，眼睛也在瞬间适应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灯光，等他再抬起头时，已经能看清店里的样子了。

“这边这边！”

靠里侧的包间里传来一道很响亮的声音。乌栗抬头望过去，看到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正朝他们挥着手。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即使坐在包间的和式座敷里，也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但夸张的发型和生活化的打扮却把那种气质消解了大半，反而让他看上去十分有亲和力。

“这位就是乌栗君吧？”男人一看到他们走近就笑了起来，声音很大，连语气里都带着点过分热情的自来熟，“ツバちゃん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快坐下，外头冷吧？”

包间比外面看上去更宽敞些，榻榻米上放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碗碟，正中间摆着一瓶清酒，显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你点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杜若在乌栗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吃不完就打包。反正ツバちゃん你家冰箱永远都是空的。” 男人很自然地回道，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乌栗。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语气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点，“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蕃石郎，和ツバちゃん是发小。ツバちゃん平时受你关照了。”

乌栗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先提这个。他下意识坐直了一些，顿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加郑重。
“……不，是我受他关照才对。我叫乌栗，和杜若算是……旧识，我和他一样在黑色摩天楼工作。”

蕃石郎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客套不太在意，“我知道。”蕃石郎说得很自然，“ツバちゃん跟我提过你的事。”

他说完便把酒杯往自己这边一推，顺手朝店员打了个招呼。“这边再加一壶清酒。”

“好的，蕃石郎先生。”店员几乎立刻给出了回应，那种反应不像是对熟客的礼貌，更像是在回应长期形成的指令。

蕃石郎依旧摆出一副随意的样子，直到几秒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啊，对了，我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之一，勉强算是你们的上司吧。”

乌栗的目光在蕃石郎身上停顿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即便蕃石郎身上很难直接感受到领导者的气息，但从店员的眼神和动作里，还是让他隐约意识到，这个身份并不是随口一提的闲话。直到这一刻，他才把“管理者”这个词和眼前这个人之间建立起一点具体的联系。

“……您是设施主管吗？”他试探性的问道。

“差不多。”蕃石郎点头，“你们那边的系统和运营，我基本都算在管。”他没有多做解释，顺手拿过酒瓶，给乌栗的杯子里添了一点酒。

“还有，ツバちゃん之前找过我，跟我说了你的一些情况。”

乌栗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明白蕃石郎话里的意思。酒精的热度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连带着脸颊也有些发烫。他稍微感到有些难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站起身来，朝蕃石郎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

“客气什么。”蕃石郎上前扶住他，“今天就是出来吃顿饭而已，别的事情不用多想，快点坐下吧。”

坐在对面的杜若把刚端上来的炸物往乌栗那边推了推，像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别空着肚子喝酒，前冠军。”

“我才没那么容易醉咧。”

话刚说出口时，乌栗突然愣了一下。大概是酒精和居酒屋里的气氛让人有些松懈，他不知不觉在句尾用了家乡的方言。自从离开蓝莓学院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以至于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都会觉得有些陌生。

杜若显然也注意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是吗？”他靠在椅背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语调说道：“那待会儿你证明给我看。”

乌栗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时带着一点温热的辛辣，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刺激。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在胸口化开。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路上挥之不去的紧张感，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淡去了不少。

“别紧张，”蕃石郎笑了笑，目光转向乌栗，“ツバちゃん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会装松弛。”

杜若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你一上来就要拆我台？”

“这怎么能叫拆台。”蕃石郎端起杯子，理直气壮的说，“只是让你的朋友认识一下真实的你。”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蕃石郎朝乌栗的方向使了个颜色：“放心吧！我会挑些比较有意思的讲。”

蕃石郎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收住，尤其是话题一拐到杜若小时候的事情时。他讲起两人幼年时在飞云市的故事，说那时候的杜若最喜欢躲在路边的红色邮便箱后面，等路过的训练家靠近时突然跳出来。被他吓到的人不有少，其中最狼狈的一个，是个头发像千针鱼一样的年轻训练家，那人在受惊之下直接跌坐在地，手里的精灵球滚出很远。同行的姐姐急忙上前搀扶，一边埋怨着“怎么会被小孩子吓成这样”，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早就跑远了。

“大哥——”杜若放下菜单，“别再翻我的旧账了。”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话说到一半便停在喉咙里。

乌栗一只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笑声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漏出来，他缓了好几次，却仍然忍不住继续笑下去。重逢以来，杜若见过乌栗许多不同的样子，但像这样毫无防备地笑出来的瞬间，却几乎从未出现过。

刚入学时的乌栗在赢下一场对战后，总会立刻转过来，脸上带着毫无掩饰的笑容。那是属于乡野少年最纯粹的欢喜，对战的胜利本身就足以让他显得格外明亮。后来，这些笑容的瞬间逐渐被收拢进更安静的表情里，像是被时间一点点磨平了痕迹，不再轻易显露真实的情绪。

而此刻，它又短暂地回来了——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这样或许也不坏吧，杜若心想。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在一旁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乌栗。

话题被快速的向前推进，酒也在不知不觉间消耗了大半。等杜若留意到的时候，他手边的杯子已经空了三四只。他叫了一声乌栗的名字，对方慢半拍才抬起头看他，视线有些迟滞，像是还没完全从现实里抽离出来。

杜若本以为，来自神奥地区的乌栗，多少该更擅长应付酒精——毕竟神奥是个以严酷气候和传统酿造闻名的地区，刻板印象里，来自那里的人总该有点酒量。可眼前的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迟钝的乌栗，却与那份想象截然相反。他的脸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浅红，眼神涣散，眨眼的频率也越来越慢，终于在某个瞬间失去支撑似的，轻轻向一侧歪去，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他这是喝多了？”蕃石郎看着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乌栗，用担忧的语气询问道，“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平时不喝酒。”杜若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的盖在有乌栗的身上。“今天大概是因为紧张。”

“紧张？”蕃石郎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我看他刚才听你讲小时候的事，还笑得挺开心的。”
“就是因为那些事，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杜若自言自语，“他看起来好像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努力变得成熟，但骨子里……依然不擅长应付陌生的场合。一直都是这样，这点从来没变过。”

“原来是这样啊……第一次看到ツバちゃん这么关心别人的事呢。”

杜若的动作停了下来，再开口时，他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大哥你这话就有点奇怪了。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后辈，毕竟人是我带来的。”

蕃石郎没有立刻接话，但他的眼神却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

“你是觉得自己对他有亏欠吧？”

听到这句话时，杜若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那一瞬间的停顿短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还是被蕃石郎看在了眼里。最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各自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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