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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的官轿消失在村道尽头之后,裴长庚在枇杷树下站了很久。他把林昭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一根从暴风雨里漂过来的浮木。林昭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把裴长庚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用虎口上那块厚茧轻轻蹭着他的手背。他知道裴长庚在想事情——这个人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不会立刻说,而是会先沉默,把所有的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才吐出来。
傍晚,两人吃过晚饭回到东厢房。林昭坐在床沿上,把枯树枝靠在床头,把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用手扳正了,弯腰脱了布鞋。他抬起头看着裴长庚——裴长庚坐在书案前面,案上摊着那本从京城带出来的《通鉴》,翻到唐代宦官乱政那一页,但他的眼睛没在看书。他把后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仰着头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裂缝里塞着一团不知哪年哪月的旧棉絮,和他当年在工部宿舍里盯着房梁发呆时看到的裂缝一模一样。
“长庚。”林昭把枯树枝从床头拿起来,拄着走到书案旁边,把手放在裴长庚后脑勺上,用手指轻轻揉着他后颈上那几根被衣领磨得发红的皮肤,“你从王大人走后就没说过话。你在想什么。”
裴长庚把《通鉴》合上,转过身面对林昭。他把林昭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旧伤。“我在想,王大人说的话都是对的。他说正德朝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候,朝堂上全是江彬和钱宁的人,忠臣死的死贬的贬。他说我写的海防策论是对的——可那份策论压在豹房的龙案底下落了快三年的灰。三年里东南沿海的倭寇还在烧杀抢掠,朝廷造船的银子还是被挪去修了假山和兽笼。我当年跪在豹房门口举着那份奏疏,举了一整天,胳膊举麻了膝盖跪青了,皇上没有看我一眼。刘瑾说我是可爱的书呆子。现在刘瑾死了,可江彬比刘瑾更荒唐——刘瑾只爱财,江彬爱财还爱打仗。他劝皇上御驾亲征去打鞑靼。皇上听他的。我回去能做什么?再写一份奏疏?再跪在豹房门口举一天?”
他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把脸颊贴在那道暗红色的旧伤上,闭着眼睛。“我以前不怕。在翰林院里抄邸报抄到半夜,发现刘瑾贪墨的证据,我一笔一笔抄下来,写成了那份奏疏。那时候我不怕死——大不了就是下诏狱,大不了就是掉脑袋。现在我有了家。有了你。有了我爹,有了小蘅,有了桑家村那间土坯房,有了四亩地和一棚豆角架子。我怕了。我不是怕死——是怕你又被我连累。你跟我从京城逃到蓟州,从蓟州逃到茶园村,从茶园村逃到桑家村,每次都是因为我。你在狗圈里被当狗养,你在茶园村被全村人排队糟蹋,你脸上被刺了那四个字——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拖进来的。如果我再回京城,再去跟那些人斗,他们还会不会拿你开刀?还会不会有人像张威一样拿你撒气?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受一次苦——你受的苦够多了。”
林昭把裴长庚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心口上。他看着裴长庚,看着这个人把脸埋在自己手心里,满心的迷惘无处安放。“长庚,你看着我。”他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后颈上,把裴长庚的头从自己手心里拉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脸上那四个墨字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嘴角那道长疤把他所有的笑都扯得微微歪斜,“你喜欢我什么。你说过——在南风院狗圈里,我跪在笼子里,你蹲在破水缸旁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你把我碗里的死苍蝇捞出来扔在地上。那时候我还是个阉狗——一个三文钱舔一次的阉狗。你那时候是探花,是翰林院编修,是裴敬修堂的第四代孙。你凭什么对我好?不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看见有人被踩在泥里就要伸手去拉的人。你对我是这样,你对东南沿海那些被倭寇杀了全家的老百姓也是这样。你写海防策论,不是因为你想要升官发财——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人,你心里过不去。你现在怕了,不是因为你变了——是因为你有了我。你怕我出事。可我不怕。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要是变成那种怕事的人,你就不是裴长庚了。”
他把裴长庚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上,按住了那块凸起的骨痂。“这条腿是在诏狱里碎的。张威拿铜钳夹住我的髌骨,问我认不认罪。我不认。那时候我才十八岁,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可我还是不认。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爹在隔壁牢房里被铁棍打碎了脑袋,他临死前告诉我——活着。活着还有翻本的那一天,活着还有替林家雪耻的那一天。后来在教坊司,曹公公让我拜阿黄做师傅。我不拜,他拿竹签扎我的指甲缝,拿竹板抽我的手心。我最后还是拜了——不是因为我服了,是因为我还要活着。你比我幸运,你不需要活成这样。可你活该做你自己——你就是那个在豹房门口跪着举奏疏的探花郎,你就是那个蹲在狗圈里给一个阉奴捞死苍蝇的傻瓜。你要是因为怕我出事就缩在山沟里一辈子,我当年在槐树胡同打晕那两个锦衣卫——就白打了。你回京城不是害我,是让我觉得我这辈子没嫁错人。”
裴长庚低头看着林昭按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这只手曾经在宣府的校场上拉开三石弓射穿靶心,在槐树胡同的月光底下用一块石头打晕了两个锦衣卫,在蓟州的山路上替他一根手指一根地拔出扎进脚底的荆棘刺,在南风院狗圈里把他那三枚铜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给他解裤带。他把这只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嘴唇上,把嘴唇贴在那几根弯不起来的指节上,很久没有移开。
“我还是怕。可是你说得对——我要是缩在山沟里一辈子,你当年在槐树胡同打晕那两个锦衣卫就白打了。我不能让你白打。”他把林昭的手放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那本《通鉴》合上放在书架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昭,“明天陪我去县城走走吧。从小就认得的街巷和铺子,我还没来得及带你逛过。咱们什么也不想,就逛逛。”
第二天一早,两人从周伯手里接过老马的缰绳,把板车套好。裴长庚照常把林昭扶上车板坐稳,又把枯树枝横在他膝头放好,然后自己爬上前面那块窄窄的横板,攥起缰绳。半个月的归乡路已经把他从一个连驴都没赶过的书生变成了能一只手攥缰绳一只手端水壶的车把式。老马被他在屁股上抽秃了一块毛,现在不用鞭子也知道该往哪走,甩着尾巴沿着村道往县城的方向慢悠悠地迈开蹄子。
吉安县城离裴家所在的村子大约二十里路,老马走得不紧不慢,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裴长庚把板车停在城外一家车马行里——车马行是吉安本地人开的,专供乡下进城的车夫歇马存车,院子里挨着墙根停了好几辆板车和独轮车,马棚里拴着几匹骡子正在嚼干草,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特有的膻味和草料发酵后的酸甜气。裴长庚付了三文钱把老马交给伙计,扶着林昭从车板上下来,把枯树枝递给他。两人走出车马行,拐上了吉安县城最热闹的南门大街。
这条街是吉安县城的主街,从南城门一直通到县衙门口,路面铺的是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车马行人磨得发亮。街不宽,并排能走两辆马车,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面都不大,大多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家的院子。店铺的招牌多是木板上漆的,挂在门楣上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能认出来的有“陈记布庄”、“永和粮行”、“济生堂药铺”、“王麻子剪刀铺”、“吉安茶馆”。布庄门口支着一排竹竿,竹竿上挂着新到的松江棉布,几个妇人正用手摸着布料,跟掌柜的讨价还价。粮行门口摞着几麻袋新米,米袋子上印着“吉安白米”的戳记,一个伙计正用木斗给客人量米,米粒哗哗地倒进布袋里,腾起一股细细的米糠粉尘。药铺门口坐着一个老郎中,面前摆着一张条凳,条凳上搁着一只脉枕,正给一个老汉诊脉。剪刀铺里的王麻子把刚打好的菜刀举在日头下照刀刃,刀刃上能映出对面茶馆的招幡。
茶馆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五六张方桌,每张桌上都搁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豁了口的茶碗。跑堂的肩上搭着一条白布汗巾,手里拎着一把长嘴铜壶,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铜壶一倾热水从壶嘴里拉出一条白线稳稳地注进茶碗里。几张方桌上坐着的人各有各的营生——靠窗那张桌上两个穿青布直裰的童生正摊开一本《四书章句》讨论今年县试的考题,旁边桌上一个货郎把挑子搁在脚边正掰着烧饼往嘴里塞,角落里一个老塾师模样的人把几本旧书摊在桌上用米汤修补破损的书页。
裴长庚牵着林昭的手走在人群里。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靛蓝短褐,而是换上了裴小蘅连夜改好的那件竹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旧儒绦束着。林昭拄着枯树枝走在他旁边,头上戴着一顶新草帽,是裴小蘅用自己的旧草帽改的,帽檐压低了遮住了颧骨上那四个字。他们走过布庄、走过粮行、走过药铺,裴长庚每次看到熟识的铺子就会侧过头给林昭讲——这家布庄的掌柜以前是他爹的学生,他小时候来买布,掌柜的总是多扯两寸;那家茶馆的跑堂以前在裴家书塾里念过两年书,后来家里供不起就不念了,现在在茶馆里提壶倒水,偶尔还会在围裙上用茶水写字。
两人拐过街角的茶馆,忽然看见前面十字街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妇人抱着孩子被挤得直往后退,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人把锄头横在地上站上去看。裴长庚把林昭往路边拉了拉,自己挤进人群想看个究竟。他挤到前排,看见十字街口的石牌坊下面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青色曳撒的太监,面皮白净,嘴唇上没有胡须,脸上神情倨傲,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告示。马车后面蹲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有男人也有妇人,每个人身边都带着一个或两个半大的孩子。那些孩子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八九岁,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布衫,有的光着脚丫站在石板地上被冻得直跺脚,有的把脸埋在爹娘的衣襟里不敢抬头,有的眼神茫然地四处张望,显然还不明白这里是干什么的。
那两个太监看围观的人聚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把黄绫告示展开,用尖细的嗓音念道——“司礼监奉旨:今内廷各监局需用净身内侍,凡庐陵县境内良家子,年九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自愿净身入宫者,由地方官验明正身,发给安家银二十两。净身之后送入内书房读书,学成即补各监局缺。”
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有人问安家银是现银还是折色,有人问净身以后还能不能回家探亲,有人问进了内书房念了书是不是就能当上管事太监。那两个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安家银是现银,净身之后就是宫里的人了,除非主子开恩否则不能回家,至于能不能当上管事太监那是你们家孩子自己的造化。排在马车后面的农人们纷纷往前挤,手里拽着自己家孩子的胳膊,脸上是紧张又殷切的神情,生怕自己的孩子在宫差面前不够讨喜。一个妇人把她儿子推到太监面前,撩起孩子的破布衫露出肚子,说这孩子结实,吃得了苦。一个老汉把他孙子从身后拉过来,按着孩子的头给太监磕头,说这娃子认字,在家念过半年村塾,进了内书房一定能学好。旁边另一个妇人急得脸色发白,拽着自己儿子的胳膊往前挤,被前面的人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孩子在她怀里尖叫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回头瞪了旁边的人一眼。
那两个太监把排在第一个的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捏开嘴看了看牙口,又把他转过来看了看后背,点了点头。身后的番役拿出一本册子,问了孩子的名字、年纪、籍贯,用毛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一包沉甸甸的碎银塞进孩子父亲手里。那父亲接过银子,蹲下来把银子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确定是真的,然后站起来把孩子往太监面前一推。孩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爹,他爹已经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过身挤出了人群,孩子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低着头站到了马车后面。
一个接一个。番役手里的册子翻了又翻,太监脚边的碎银袋子越来越瘪,排队的人群却越来越长。有从城郊赶来的佃户,有从邻县走了好几天山路来碰运气的贫农,甚至还有一个穿得稍微体面些的童生模样的人牵着他十岁左右的弟弟,站在队伍尾巴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二十两银子,在正德末年的庐陵县能买四亩薄田,或者一头耕牛,或者一大家子人吃一年的口粮。一个娃娃进宫净了身,家里就能多活一年。这些穷苦人家把年幼的孩子推上马车,脸上不是冷酷,是一种被活路逼到了绝境之后,把心挖出来放在秤上称了又称,最后只能割掉最疼的那一块的麻木。
裴长庚站在人群前排,手攥成了拳。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里抄邸报的时候,曾在某一份关于内廷用度的奏销册上看到过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本年新收净身内侍三百二十名”。三百二十名,只是短短一行字。他在那行字下面用朱笔划了一条线,做了个批注——“内廷宦官日增,冗费日繁,当议裁减”。他当时觉得自己在尽职,在尽一个翰林院编修的本分。现在他站在吉安县的十字街口,看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亲生父亲亲手推上那辆青布马车,那行被朱笔划过的字忽然活了过来。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被这二十两银子从家里连根拔掉的。而他的那份奏疏,那份建议裁减内廷宦官的奏疏,和三年前那份海防策论一样,压在豹房的龙案底下,从来没有被翻开过。
他转过头去看林昭。林昭站在人群外面,把手里的枯树枝拄得很紧。他的脸被草帽遮了大半,但裴长庚看见他的嘴角在抖——那道从“狗”字末梢拖到下巴的长疤在微微发颤。林昭没有看那两个太监,他看着那些孩子。他看着他们的脸——那些脸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了死人。林昭十七岁在西市大庭广众之下被割掉男根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裴长庚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林昭身边,把他那只攥着枯树枝的手从树枝上掰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沿着十字街口往回走。他们穿过布庄,穿过粮行,穿过茶馆,穿过那些还在为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妇人、还在讨论县试考题的童生、还在吹刀刃的王麻子。他们走出南城门,走回车马行,裴长庚把老马从马棚里牵出来重新套上板车,把林昭扶上车板坐稳,把枯树枝横在他膝头放好。然后他爬上前面那块窄窄的横板,攥起缰绳,老马甩了甩尾巴,沿着官道慢慢地往村子的方向走。
出了城,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刚抽了穗,绿油油的,被晚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板车在官道上吱嘎吱嘎地走着,老马自己认路,不用鞭子也知道往哪走。裴长庚把缰绳搁在膝盖上,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朵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的云。林昭坐在他身后,把枯树枝横在膝头,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裴长庚后背上。
“长庚。你在想什么。”
裴长庚没有回头。他把缰绳换到左手上,右手从车辕上放下来,伸到背后握住林昭放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我在想——那些娃娃上了马车以后,会被送到哪里去。”他把林昭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他们会被送到净身房,被人按在木板上,用铜剪切掉下面。切完了插一根鹅毛管通尿道,伤口上洒一把香灰止血。活下来的,将来在内书房里学规矩、学写字、学怎么伺候主子。有运气好的,能混上一官半职,像冯太监那样在宫里当个管事。有运气不好的,会被送到南风院,被人在脸上刺字,被关在铁笼子里给人当狗养。我刚才看着他们的脸,忽然想到了你——你当年从西市的木台上醒来,下身缠着渗血的白布,躺在板车上被拉回诏狱,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林昭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的后背上,把那段被挑断了筋的手腕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我那时候在想——我爹死了,我成了阉人,我这辈子完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几年之后会有一个探花郎在狗圈里蹲在破水缸旁边,把我碗里的死苍蝇捞出来。”他把手从裴长庚后背上移开,撑着车板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挪了半尺,把自己的胸膛贴在裴长庚的后背上,把脸埋进裴长庚的头发里,“长庚,你刚才说——你要回去。跟你去京城。”
裴长庚把缰绳在老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老马加快了步子,板车在官道上颠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扶住林昭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把他的膝盖垫在自己叠起来的直裰上,然后回过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林昭的额头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你刚才在十字街口,手一直在抖。你在南风院狗圈里对着锦衣卫的鞭子的时候没抖过,在菜地里骑在我身上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没抖过,可你刚才攥着我的手,抖得比老马还厉害。你每次抖的时候,都是认真的。”裴长庚把缰绳在老马背上又轻轻抽了一下,老马迈开蹄子,板车沿着官道往村子的方向驶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稻田染成了金红色。远处裴家所在的村口,那棵老樟树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他轻轻勒住老马,转过身跪在车辕上,把手放在林昭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上,郑重地看着林昭的眼睛。他说自己还是怕,怕江彬,怕钱宁,怕那些他斗不过的人,怕再一份奏疏送上去又被压在龙案底下落灰。可是刚才在十字街口,那些被推上马车的孩子,自己爹亲手把他们推进火坑,就为了换几两银子让全家人能多活一年。这些事总得有人管。如果没人管,那个十字街口就会永远有孩子被推上马车,那些孩子长大了就会变成新的张威,新的曹公公,把别的人当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这个环,总得有人在什么地方把它打断。他这辈子或许做不成什么大事,但是他在朝堂上占一个位置,替那些不会写奏疏的人说一句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透过那层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让林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说他其实还是怕——不是怕死,是怕再连累林昭。他问林昭,这次回京能不能再保护他一次,就像在槐树胡同那样,就像在蓟州山路上那样,就像在茶园村老樟树下那样。
林昭低头看着裴长庚把自己的手按在他心口上。那只手在发抖,这颗心跳得很快。他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后颈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然后松开手低头看着裴长庚的眼睛,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稳稳当当。
“长庚。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你在苦槠树下磕过头,在老桑树下磕过头,在你娘坟前磕过头。你磕了三次头,我嫁了三次。我们是夫妻。你走到哪儿我走到哪儿,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以前总叫我林昭,现在我再说一遍——我是你媳妇。媳妇保护丈夫,天经地义。你去京城跟那些人斗,我就在家里给你守着。你要是再被锦衣卫抓了,我就再去砸一次铁笼子。我的左手废了,右手还能握刀。右腿瘸了,左腿还能站。我活了二十多年,前半辈子跪着,后半辈子你让我站起来了。谁要再把我踩下去,我就让他看看林世琨的儿子是怎么用一只瘸腿踩回去的。夫唱妇随——你选的路就是我的路。”
裴长庚跪在车辕上听着他把话说完,忽然低下头把林昭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他把林昭的手背上被刀柄磨出的茧子吻了个遍,又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后脑勺上,让他像从前那样轻轻揉着自己后颈的碎发。他重新拿起缰绳,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老马迈开蹄子,板车沿着官道往村子的方向驶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稻田染成了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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