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上大学时，与优树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健全约会。
收到他“老地方见”的简讯时，我正蜷缩在公寓床上，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是这样吗？在六本木那间充斥着威士忌和欲望气息的公寓里，重复着疼痛与快感交织的夜晚。身体内部一阵钝痛提醒着我此刻的虚弱。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勇气，促使我敲下回复：
“这次见面可以不做吗？偶尔也想试试普通
的約会。”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跳如擂鼓。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嗤笑的表情，或是直接石沉大海。毕竟，我们之间持续四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他定义为纯粹的肉体需求
—"你骨子里就是个渴望被虐待的贱货”，这是他为我下的定义。

然而，手机很快震动。
"好啊。你想去哪？"
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字眼，却足以让我怔住。这不像他，或者说，不像我认知中那个只在我身上索取痛楚与臣服的大山优树。
我们约在涉谷站前那著名的八公像前见面。当我赶到时，他已然等在那里。初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洒下，在他挺拔的身姿周围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
没有穿往常那身象征社会地位的笔挺西
装。少了那层精英外壳的包裹，他看起来…⋯近乎寻常，甚至带着一种我未曾见过的柔和。
“想去哪？”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的各种方案在脑中乱成一团。那些普通情侣会去的地方适用于我们吗？

"嗯......寿司？或者.....卡拉OK？"我试探性地提议，声音不自觉地变小。
“可以。”他点点头，眼神掠过我的脸，没有多做停留，却也没有丝毫不耐。“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不错。”
他带我去了一家位于地下一层的寿司店。
店面狭小，只有围着寿司台的一圈座位。
大师傅沉默地捏着寿司，空气中弥漫着醋饭和新鲜鱼生的清香。这不是他惯常会光顾的那种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高级料亭。
我们并排坐在寿司台前。他熟稔地点了两人份的套餐，甚至还为我点了一壶热清酒。"喝点热的，会舒服些。”他状似随意地说，目光落在面前的餐台上，并没有看我。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或许察觉到了我生理期的不适。一股微小的暖流混着复杂的酸涩感涌上心头。他原来是会注意到这种细节的人吗？
寿司一个个送上来。他吃得安静而专注，动作优雅。我偷偷观察他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他锐利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四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在并非床第之间的地方，如此仔细地看他。记忆中更多的是他覆在我身上时，汗湿的额发下那双充满掌控欲的眼眸，或是他穿着睡袍，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夜东京时，那冷漠疏离的背影。
“不合胃口？”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啊，不是！”我慌忙夹起一块金枪鱼腹寿司塞进嘴里，新鲜的油脂香气瞬间在口中化
开。"很好吃。”
他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暂得几乎像是我的错觉。“那就好。”
从寿司店出来，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他居然真的又陪我去了卡拉OK。在狭小的包间里，他靠在宽大的沙发椅上，看着我手忙脚乱地点唱那些流行情歌。当我五音
不全地唱着ZARD的＜負けないで＞，他
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着节拍，没有嘲笑，也没有丝毫不耐。屏幕上变幻的光影掠过他平静的脸庞。
唱到一半，我悄悄看向他。他正望着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这一刻的他，陌生得让我心慌。这平静的、近乎温和的相处，比任何激烈的惩罚都更让我无所适从。我习惯了在他面前扮演两个角色—陆人面前纯洁温顺的女友，和他面前放浪形骸的玩物。此刻这个“普通”的我，该是什么样子？
之后我们又去商场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精品店时，橱窗里挂着一条漂亮的丝巾。
"那条颜色还不错。”他忽然开口。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那是一条爱马仕的丝巾，优雅的图案，价格不菲。
"嗯.…•是很好看。“我低声应和，心里却想，这大概是他送给某个女伴的评判标准吧。像我这样的存在，似乎从不值得他赠送这类带有“关系"暗示的礼物。我们之间，只有单方面的、他给予我的物质补偿，用以维系那扭曲的“纯粹"。

坐在通往三楼的自动扶梯，他站在我前面，背影呈现出硬朗的弧线。扶梯缓慢上升，商场温暖的光线撒在他肩头，这一刻，他离我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这看似普通的约会，这短暂的平和，像偷来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随时都会破碎。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
我想确认，眼前这个允许我进行“普通约会”的男人，是否真的存在。我想触碰，这短暂的、近乎幻觉的温柔。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向前微微倾身，伸出手，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隔着柔软的毛衣，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坚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扶梯还在平稳运行，周围是商场嘈杂的背景音。我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突然怎么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我在做什么？竟然妄想用这种情侣间亲昵的举动来对待他？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脸颊烧得厉害。
少女的心思真是拙劣。我别扭的开口，试图掩饰：“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松开......
就在这时，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嘲讽或冷意的笑，而是真正感到有趣似的、轻松的笑声。
“我并没有说不喜欢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句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我的心尖。我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受宠若惊？不，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反而更加慌乱地彻底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挪，几乎要退到扶梯的边缘。
扶梯到达顶端，他自然地迈步走出去，然后停下，转身看着我。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未曾散去的笑意，还有某种我无法读懂的、复杂的情绪。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手足无措的我跟上去。

那一刻，春日傍晚的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我看着逆光中的他，心脏在胸腔里微弱而持续地颤抖着。
这缕光，如此温暖，却不知能照耀我这片泥泠之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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