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宁家里有着酗酒的父亲，和每天担惊受怕的母亲；范歌和奶奶一起居住，妈妈得了一种不太好治的病，而我父母离异和母亲组建的新家庭生活在一起。

  这么看来我们聚集到一块好像是上帝安排的一场悲惨人生电影。我们各自抱着自己的家庭问题，来到梁老师家里补课：一个因为婆媳关系不和睦经常掉眼泪的年轻翻译官下岗教师。

  与其说是补课，不如说是聚在一起自习的时间更多一些，因为我们来到梁老师家里是不需要交学费的，距离梁老师家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来来回回穿过几个胡同，沿着大道走一小时左右就能到，我和王晓宁在一个小区，范歌的话不太清楚，但是我比较喜欢听歌散步，所以每次几乎都是走着去的，有时候倔不过母亲，也会被开车几分钟送过来。

  那天是个下雪天，雪没有多大，但是大风却凌冽的不行，让人实在没办法正面相对，这一路走来，感觉脸上都被刮开了好几个口子一样痛苦。好在梁老师家里地热暖气供暖设备齐全，进屋后缓过来不少。

  我到了以后，只有王晓宁和梁老师三岁不到的孩子在嬉戏玩耍，梁老师的爱人这个时间一般都没有下班，但是范歌和梁老师都不在家中，和外面的寒风做衬托，让人感觉有一些不安。

   “范歌和梁老师呢？”

  晓宁听了我的话，把梁老师的孩子抱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大字躺在床上，她总是这样随意，就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家。

   “范歌出了点问题，梁老师去找范歌了。”

  我没有回应，脱掉外套放在了沙发上。

  此时王晓宁又说道：

    “不要聊什么敏感的话题。”

  我回到座位上，有些不解。

  “什么算敏感话题？”

  “emmm，类似家庭话题？”晓宁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似懂非懂的话。

  后来梁老师带着范歌回到了家里，那天我们没有讲课，也没有学什么东西，但是我能感觉到梁老师对范歌格外的照顾与关心，但我那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性格让我并没有去仔细思考这件事。

  中考结束后我才知道，那天范歌的奶奶去世了，范歌成为了家里最后一个人，还要每天去看望医院里的母亲，而范歌的父亲在奶奶去世后更是一蹶不振，勉强维持着家里的生计。在这样的条件下，我没有感到范歌的异常，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学习、一如既往的聊天、一如既往的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如果换成是我一定没有办法做到那么坚强。

  晓宁的担心是多余的，范歌的坚强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的，她不像我这么矫情，更不像我这么示弱，她在刚上初中就剪掉了女人最重要的头发，因为她觉得那打理起来非常麻烦，这导致我和她相识一年才知道她是个女孩。

  我和范歌是最早认识的，当时晓宁还在犹豫要不要加入到未成形的“三人补习班”中，而我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范歌是个什么样的人，第一次来到梁老师家里，她穿了一件长袖高领的黑毛衣很修身，穿着不是那么紧身的牛仔裤，带着一副眼镜，坐在座位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学习。

  她的后背比直，肩又宽又平，比我要宽好多，腿又修长，而且皮肤接近黝黑，再加上头发连耳朵都碰不到的长度，让我当时没有任何怀疑的认为范歌是一个男生。

  而且是一个显得比较神圣、力气非常大、斯文败类的那种男生。

  好在她并不是一个四眼仔，她只是学习的时候喜欢戴上眼镜，而平时会把眼镜摘下来，摘下眼镜的她睫毛修长，瓜子脸，要不是皮肤黝黑我真的觉得她就是当代韩国出道明星。她的身材满足所有当代小鲜肉的男模特征。让我经常觉得，如果我有这样的长相一定就不会被同学孤立，更不会挨欺负了。

  她的声音在记忆里不算粗糙，但也绝对没有那种女孩子的音调，不然我一定会感觉非常的诧异然后察觉出性别问题。最主要让我无法区分范歌性别的原因，是她竟然有喉结，到很久以后我也认识了一个有喉结的女生才知道那是瘦到一定程度后脖子处的一个软关节凸显出来的。

  第一天我们没有说太多话，因为我不是很擅长面对陌生的面孔，在离开时，我看到她穿一双粉白搭配的运动鞋，我虽然感觉和她的性格以及性别很不搭配，但是身材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是不得不承认的，也一直没有评足。

  还记得梁老师得知我一直把范歌当男孩后笑的前仰后合的样子，这个话题持续了一礼拜才勉强隐约结束。

  三人补习班有着不少的快乐和尴尬，是我初中三年不可或缺的回忆，也是我们聚在一起的偶然，让我被老师毁灭又被老师拯救，我没有对所有老师抱有恶意的偏激，也多亏了梁老师，但是梁老师也让我对老师这个词的界限，非常捉摸不清。如果没有三人补习班，在初一时候我可能已经辍学了，没等与王智多和张文欣成为朋友就败退了。

  她们的陪伴与存在，没有让我这一年感觉非常孤单，虽然我还是时常忍受着四眼班主任暴力的偏袒以及四眼小班长的恶作剧，可是我当时知道只要离开那个地方我还有属于我的校园。

  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坚强的范歌是如何挺过难熬的岁月，她虽然经常想努力学习，但是却总是很难注意力全部集中，她很暴躁的时候会一声不支，看起来像是在埋头苦学，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谁能想象到这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十二三岁的女孩？

  后来第二年的夏天到来了，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了王智多和张文欣两个新伙伴，这无疑是给了我生活更大的自信和动力。但是范歌好像并不好，这一年她打了三次架，第一次是和王晓宁找的渣男，第二次是和学校找茬的高年级学姐，第三次竟然是和医院里插队的陌生男子。

  而我可能是因为上一次打伤四眼班长烙下了不太好的回忆，导致我还是选择忍受这些不共与不堪。

  三次打架中我只参与了一次，那就是揍渣男的那次，10后的小学生都知道处对象，更何况00后的青少年少女呢？只是我们更容易相信别人而已。王晓宁就是这样轻信了一个高二男生，一个高二男生已经是发育成熟的壮年男性了，但是范歌并没有任何的退缩，我记得只是嘀咕了几句，两人就动起手来，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范歌打架只是你推我搡，但是那次我才知道，范歌每一次的打架都是用拳头狠狠的压迫对方脆弱的软骨与敏感的神经。她不怕对方受伤，更不怕自己受伤，那个男生力气比范歌大很多，从战势上就能看出来范歌打不过那个男生，但是结局就是范歌把他按在地上暴揍。最后还是我拦住了范歌，不然这件事非得闹大不可。

  这家伙并没有感谢我阻止她的冲动，反而在那之后跟我生气很久。

  她还说了几句比较扎心的话，大概意思就是。

  她不像我这么懦弱，这么挨欺负。

  她不像我这么虚伪。

  那天下课我们徒步走了好久，因为中午的事态还不算平息，让她一个人走夜路我也不是很放心，但是其实我在不在也没什么意义，我只是不想回家罢了。

  “我好心帮你和晓宁，怎么就虚伪了？”

  “因为你就知道把你的所有问题去交代给你妈。”

  “我从来没交代给她任何问题。”我觉得她并不了解我，说出这样的话也让我很生气。

  “你把所有情绪都发泄给她难道不算么？”

  “那这和虚伪有半毛钱关系？”

  “你说你不想依靠你父母任何东西，而你上初中开始不论吃住生存，你还把所有问题情绪化然后发泄到家里，然后跟大家说你从来没有依靠过你的爸妈，好像这一切都是靠你自己，你觉得自己可威风了，你觉得你能忍受学校老师给你的不堪都是你自己比别人格局大，觉得是你自己冷静，实际上你比任何人都暴躁，都需要发泄，但是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展现你伪君子的模样然后把这些问题全部交代给你的妈。”

  她这些话说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跟着她继续走下去的意思了。

  那一刻的感觉像是什么。

  就像是狐假虎威的狐狸被抓到邢台上进行小动物批斗大会一样羞耻。

  也像我小时候打碎了姐姐的化妆镜撒谎说是妹妹打的，被戳穿的尴尬。

  但是我觉得我是她的朋友，所以我很伤心，我要尽可能反驳，如果这是我的母亲，我一定已经因为没话反驳而去用尖端刻薄的话去表达她对我的亏欠。但是对待坚强而真实的范歌，我又能做什么？

  其实范歌比我更生气，她的母亲在病床上久病难医，年纪轻轻就自己一个人生活，和我完全是对立的两个人。没错，范歌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发泄，但是我懦弱，我懦弱的不是我害怕四眼仔老师和狗屎学校。我可以把他们打出屎，但其实在我内心里，我心里最深处害怕的是，把我费心费力送到全市最好初中的那个女人因为我做的事而伤心落泪。但这就很矛盾，回家针锋相对恶语相向的也是我，可我知道那不一样。

  后者是我的发泄，单纯的发泄，也许是一种错误，但是这就像没有断奶的孩子在大声啼哭。

  而前者是我在犯错，辜负她的期待和努力，让她功亏一篑。

  我确实很虚伪，我那么夸大父母对我的亏欠，其实我也只不过是想多得到一些，得到更多，让母亲眼里没有那个男人，而是只有我，把一切都给我，把我没得到的那些童年还给我。

  也就是我极度渴望着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也是我在极度的排斥着她。

  所以我虚伪的去和同学们侮辱我的母亲，夸大对我的亏欠，弥补我的不满，就像是婴儿大声的啼哭，好像只要哭的声音越大吵到的人越多，就可以越早的找到妈妈。我用虚伪的伪君子去面对同学们，因为我害怕他们对我感到特殊和弱小。最后我虚伪而又真实的回到家里去把一切情绪都发泄给母亲。

  只是当时的我，身处其中，不敢去思考这些，我怕思考出这些以后我会恐惧，我会迷茫，所以我选择这样的恶性循环，也是我虚伪的一部分。

  但是回到范歌身上，她也许真实，但是很不健康的是，她慢慢喜欢上了那种，随处发泄的感觉，她越来越热爱动手解决问题，晓宁也因为这点害怕了好一阵子，害怕她的闺蜜越来越走上一条不归路。

  但那都是后面的故事了。

  因为范歌说我吃喝都靠家里这件事，我还因此去上了一个班，初中生打工，也算是人生一大经历了。但这些更适合放到晓宁的视角去说。

  这就是三人补习班里的范歌。

  男孩子性格、男孩子身材、男孩子身高，坚强而朴实无华的女生，和我这种懦弱而花里胡哨的娘们男生完全是对立的两个人，所以范歌也算是三人补习班里我的一张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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