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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魔戒之瞳 GENSHIN:PUPILLARS #38,第二十二幕 虞渊

[db:作者] 2026-08-31 11:48 p站小说 79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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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头砸在煤层上的闷响,在逼仄的坑道里来回撞荡,像被捂住嘴的哀嚎,一声叠着一声,沉进无边的黑暗里。

梅石生的胳膊已经酸得发木,每一次挥镐,震感都顺着磨得发亮的铁柄窜进肩膀,麻意一路沉到腰眼,扯动着前年塌方留下的旧伤,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一下下扎进骨头缝里。空气里满是细得看不见的煤粉,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淬了火的铁砂,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连咳出来的痰都是墨黑色。

这是二十年下井的日子,刻进他骨头里的印记。他的肺早就被这层岩巨渊的煤填实了,每到冬天,就会整夜整夜地咳,妻子织云总给他熬冰糖梨水,可再甜的梨水,也洗不干净肺里积了二十年的黑煤。

坑道里没有风,只有头顶矿灯昏黄的光,在漆黑的煤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电池是上个月换的,早就亏了电,光忽明忽暗,像乱葬岗上飘着的鬼火。工头不肯给换新的,只说“省着用,灯灭了就摸黑挖,总不能耽误了指标”。

他靠着冰冷的煤壁滑坐下去,卸了劲的镐头砸在脚边,带起一阵煤粉。身边的工友也纷纷停了手,坑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运煤车轱辘碾过轨道的摩擦声,从更深的黑暗里传过来,又消散在黑暗里。沉闷像一块浸满水的黑布,裹住每一个人的口鼻。

巷道里的二十几个人,都是跟着梅石生干了十几年的老弟兄。最边上的老周头,今年五十四了,牙都掉了一半,还在咬着牙挥镐。去年春天,他唯一的儿子在邻队的矿洞里被塌方埋了,连尸首都没挖出来,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只能靠他这把老骨头,一镐一镐地刨药钱。他身边的小石头,才十六岁,是队里最年轻的,第一次下井的时候,吓得抱着煤壁哭,镐头都握不稳,梅石生手把手教他怎么找煤层的纹路,怎么挥镐不费腰力。

“收工了!歇半个钟头,吃口饭!”

工头的喊声从坑道口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梅石生终于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盒饭。油纸是他上个月去砚港城里赶集特意买的厚牛皮纸,不容易破,织云每次都要包三层,就怕煤灰渗进去,污了饭食。

陈江流挪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带起的煤粉呛得两人都咳了起来。他是梅石生的远房表弟,妻子前年跟着别人跑了,家里只剩个瞎眼的老娘,平日里饭食都是老娘摸着黑做的,糙米饭上永远只有一点咸得发苦的腌菜。

“石生哥,”陈江流捻着皱巴巴的油纸,“你说我们这个月的指标能完成吗?这半个月下来,我们挖的矿比西边那支队伍少了快三成,工头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今早还放话,完不成指标,这个月的工分就扣一半。”

梅石生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糙米饭蒸得软硬刚好,上面铺了一层织云腌的萝卜干,放了一点点辣椒,知道他下井嘴里发苦,爱吃点提味的,最上面铺着两片薄薄的腊肉,油已经渗进了米饭里,在昏黄的矿灯下泛着油光。这腊肉是过年杀的年猪,前后腿都腌了挂在房梁上,织云和两个孩子一口都舍不得碰,只在他每次下井的时候,切薄薄两片,给他补力气。

他拿起竹筷,先把其中一片腊肉夹到了陈江流的饭盒里,“担心这个做什么。这层岩巨渊别的没有,有的是煤和矿给你挖。这个月挖不完,还有下个月,总不能把我们这些人填进矿洞里抵数。工头的话你也听?他除了会扣工分,还会做什么?快吃你的,再不吃,待会坑道里一刮风,饭里全是煤灰,咽都咽不下去。”

陈江流嘿嘿笑了两声,把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眼眶却有点红。整个坑道里,只有筷子刮过饭盒的轻响,还有远处水滴落在煤地上的嗒嗒声,规律得像心跳。梅石生嚼着咸萝卜干,嘴里发涩,心里却暖了一点。织云总说,下井的人,脚踩在生死界上,要吃口热的,要心里有个念想,才不会被黑地里的东西勾了去。

他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里挖了二十年,从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挖到如今背都有些驼了,全靠着家里的女人、两个读书的娃,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才撑着一口气,在这黑地里,一镐一镐地刨日子。

饭吃完了,两人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煤灰,重新拿起了镐头。还有两个钟头的工,早挖完早出井,早一点见到太阳。

镐头再次砸在煤层上,闷响重新填满巷道。梅石生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挥着镐,乌黑的煤块往下掉。可就在他一镐狠狠砸下去,铁柄震得手掌发麻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嗡鸣,突然从岩壁深处传过来,顺着镐头,窜进他的骨头里。

“石生哥,咋了?”陈江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镐头停在半空中。

梅石生没说话,只是侧着耳朵,屏住了呼吸。二十年的下井生涯,让他对这岩层的异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虫子在岩壁里啃食,紧接着,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原本规律滴落的地下水,突然停了,这是矿坑坍塌的前兆。

“不好!都别挖了!”梅石生嘶吼出声,“把家伙扔了!往洞口跑!快!”

整个矿洞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头顶的矿灯疯狂摇晃,煤块和碎石从洞顶往下掉,煤粉瞬间腾起,糊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站都站不稳,岩壁发出开裂声,仿佛整个层岩巨渊都要在这一刻塌下来。

梅石生一把拽住吓得腿软的小石头,推到前面老周头的身边,吼道:“周叔,带着孩子跑!我断后!”老周头没回头,只是一把攥住小石头的胳膊,拽着他往前疯跑,后背被一块掉落的碎石砸中,闷哼一声,却愣是没松手。

梅石生跑在队伍的最后面,眼睛被煤粉糊得几乎睁不开,只能凭着记忆,朝着有光的巷道口冲。可就在他跨过一块掉落的岩石时,一块拳头大的煤块从洞顶掉落,砸在他的左小腿上。剧痛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煤粉,黑红一片,煤屑嵌进肉里。

“石生哥!”

陈江流的喊声从前面传来,可梅石生顾不上疼,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彻底的黑暗,矿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动。不是滚落的石块,不是开裂的岩壁,是某种活物,正贴着地面,无声地朝着他滑过来。

就在这时,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从洞顶轰然砸落,正对着他的头顶。梅石生甚至能感觉到岩石带下来的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狠狠往前一拽。他整个人被拽出去好几尺,岩石砸在他刚刚摔倒的地方,碎石溅了他一身,在安全帽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你他娘的发什么呆!想死啊!”陈江流的脸在他眼前放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前疯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才踉跄着冲出巷道口,摔在洞外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山野的草木香,却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身后。刚刚还好好的矿洞,此刻已经坍塌大半,碎石和泥土堵死巷道口,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像一只瞎了的眼睛。一起下井的二十几个工友,都瘫坐在洞外的空地上,个个面如死灰,浑身都是煤灰,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老周头坐在一旁,咳得撕心裂肺,背上被砸中的地方渗出血来,染红了粗布褂子,小石头在一旁给他拍着背,眼泪掉个不停。

“真是……邪门了。”老周头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哆哆嗦嗦地摸出烟袋,手抖得连火石都打不着,“这一片的煤层我们挖了快半年了,支护打得牢牢的,岩性稳得很,从来没出过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塌了?”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挥之不去的疑惑。只有梅石生坐在一旁,靠着粗糙的岩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黑暗里的那一幕。

陈江流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从愣神里拽出来。“你刚刚在看什么啊?魂都飞了!我要是晚拉你一把,你现在就成肉饼了!

梅石生抬起头,看着陈江流,“我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东西?”陈江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石生哥,你吓傻了?那黑灯瞎火的,能有什么东西?总不能是老鼠吧?”

“不是老鼠”梅石生摇头,喉咙发紧,“那东西……有好多触须,好多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那声音,不是石头,是它在爬。

陈江流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周围的几个工友也听见了,纷纷看过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难……难道这里也有魔物?”小石头颤着声问。

没人回答他。洞外的风刮过,带着山野的凉意,却吹不散众人心里的寒意。工头已经骑着马去城里的矿务司报信了,临走前只对着塌掉的矿洞骂了半天,骂他们晦气,骂这个月的指标彻底泡了汤,连一句“人有没有事”都没问。剩下的人只能坐在原地,看着塌掉的矿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往西斜下去的时候,众人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安归村。

这村子就建在层岩巨渊的山脚下,土坯房挨挨挤挤地靠着山壁,屋顶盖着旧木板,墙皮大多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这里是专门给巨渊里的矿工建的村子,住的全是下井的工人和他们的家眷。

平日里鸡犬相闻,烟火气十足,可今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里。矿洞塌方的消息,已经顺着风传了回来,村口站满了等着男人回家的女人和孩子,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才终于松口气,哭着扑了上来。

梅石生的妻子织云也,看到自己的丈夫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回来,眼圈瞬间红了,却没哭,只是快步上来扶着他,冰凉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回来了就好,锅里给你温着水,先洗洗。”

回到家,织云给他倒了烧了半个钟头的热水,倒在木盆里,冒着白汽。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看到他背上的旧伤、腰上的淤青、手上深深的口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滴在他的背上,烫得他一缩。

“石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给他手上的伤口敷草药,一边说,“要不咱别下井了。咱去城里给人打零工,哪怕去码头扛麻袋,挣得少点,至少能天天看见太阳,至少能平平安安的。”

梅石生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可两个孩子在镇上读书,要交学费,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每天都要喝药,家里的摩拉开销像座山,只有下井的工钱,能撑得起这个家。他没得选。

他抬手擦了擦秀莲的眼泪,笑着:“没事,皮外伤。干这行的,哪有不受伤的?等孩子们毕业了,咱就不干了,到时候包两亩地,天天在家晒太阳。”

织云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给他的手缠上干净的布条。

堂屋里,陈江流和几个相熟的工友还坐着,喝着粗茶,说着今天塌方的怪事。有人说,前半个月,东边三号井也塌了,一支队伍七个人,全埋在了里面,挖了半个月,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到,当时以为是普通塌方,现在想来,怕是也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梅石生站在堂屋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那东西是活的,是跟着他从矿洞里出来的。

“你们坐着,我去鸡圈抓只鸡,炖锅汤,给大家补补。”他开口道,“今天这么一吓,身子都虚了,不补补,下次下井,腿都软了。”

众人连忙推辞,梅石生却摆手,径直往院子角落的鸡圈走去。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下来。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影子像鬼伸出来的爪子,风刮过,树叶哗哗作响,似是人在暗处低声说话。鸡圈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里面养着十几只鸡,都是织云一把米一把糠喂大的,平时舍不得吃,只等逢年过节,或者孩子生病的时候,才杀一只炖汤喝。

可他刚走到鸡圈门口,就发现不对劲。平日里一到傍晚就安安静静的鸡群,此刻正疯狂地躁动着,咯咯地尖叫,扑腾着翅膀往角落里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致命的危险。梅石生皱眉,以为是黄鼠狼来了,弯腰走进鸡圈,目光扫过鸡群,挑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鸡,那鸡养了快两年了,油光水滑,最是补人。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鸡翅膀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黑色的泥浆从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的腐臭味,和矿洞里那东西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梅石生心里一惊,转身就要跑,可那裂缝瞬间扩大,脚下的泥土塌陷下去,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声,整个人就跟着塌陷的地面,直直地往下坠。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风在耳边呼啸,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胡乱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松软的泥土。就在他下坠的势头越来越猛的时候,一根冰凉的、黏腻的东西,突然缠住了他的脚腕。

那东西像一条湿滑的巨蛇,却比蛇更粗,更有力,表面布满了小小的吸盘,吸在他的皮肤上,还分泌出冰凉的粘液,渗进他的皮肤里,让他的整条腿瞬间麻了,动弹不得。它往下一拽,梅石生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眼前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连一丝天光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坠落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坠到了什么地方。直到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能清晰地听到肋骨断裂的脆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里没有一点光。

彻底的、纯粹的黑暗,裹住了他的全身。他甚至看不清自己伸出去的手,只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像几百具尸体在密闭的空间里烂了几十年,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断裂的肋骨每动一下,都像要扎进肺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腕上的触须还在,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缠上了他的两条小腿,把他死死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他张开嘴想喊,想喊织云的名字,想喊陈江流,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血的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有一个存在,正在高处,从上而下地盯着他。

那目光不是人的目光,冰冷、贪婪、带着无尽的恶意,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看不见那东西,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的头顶,似乎无边无际,填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正盯着他这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它就是矿洞里的东西,是跟着他出来的,从他跑出矿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剧痛,突然从他的左小腿泛起。

那个存在一口咬在了他的腿上,细密的、锋利的牙齿轻易地撕开了粗布裤腿、皮肉,直抵胫骨。剧痛像烧红的铁棍,猛地捅进了他的骨髓里,他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在密闭的黑暗里来回撞荡,却只换来更用力的撕扯。

他听见了筋腱被生生扯断的脆响,在寂静的黑暗里清晰得可怕,像织云在灶房里扯断风干的腊肉。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流,渗进冰冷的泥土里,那存在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血,牙齿再次合拢,这一次,直接咬碎了他的胫骨。

骨头碎裂的咯吱声,让梅石生的意识瞬间模糊了。他疯狂地蹬着另一条腿,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抓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块和黏腻的、滑溜溜的液体。可那存在根本不在意他的挣扎,第二口,精准地咬在了他的右大腿上。
皮肉被撕开的剧痛,再次淹没了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腿上的肉,正被那东西一口一口地啃下来,嚼碎,吞下去。他的惨叫越来越弱,喉咙里涌上了腥甜的血沫,视线里彻底的黑暗,开始出现细碎的、晃动的光点,像矿洞里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存在的啃食没有停下。

它顺着梅石生的腿往上,啃过了他的胯骨,然后是腰腹。锋利的牙齿轻易地撕开他的肚皮,冰凉的空气钻进他的腹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被扯了出去,那种滑腻的、拉扯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剧痛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死前让他别下井的叮嘱,和织云成亲时她红扑扑的笑脸,孩子出生时他抱着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肉,心里想着一定要让他们走出大山,再也不要下井。

他挖了二十年的煤,刨了二十年的岩层,最后,自己却成了这里的猎物。

他的手也被咬住了。先是左手,手指被一根根咬碎,然后是右手,握镐头的手,被那东西轻易地嚼碎了骨头。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任凭那东西一口一口地,把他吃尽。

他最后听到的,是地面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喊声,织云带着哭腔的“阿梅”,王二撕心裂肺的“石生哥”,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那东西的牙齿,终于咬在了他的胸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着嘴,无声地喊了一声织云的名字,然后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

无边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的声响,还有触须在泥地上蠕动的黏腻声,在死寂里轻轻回荡……

风里永远带着洗不净的煤尘味,混着层岩巨渊深处飘来的、潮湿的岩土气息,拂过安归村村尾的青石时,带起了细碎的煤灰。

旅行者坐在被日头晒得温热的青石上,指捻着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煤矸石,乌黑的石屑沾在指腹上,像洗不掉的印记。而他的目光则落在前方的层岩巨渊上。

那是璃月大地上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千百年的采掘与地壳的变动,让这里成了一片雄奇又凶险的天地。青灰色的巨岩层峦叠嶂,赭红色的岩土覆在岩层之上,像巨兽风干的血肉,最醒目的是那块凌空探出的巨岩,如张开的颚骨,悬在数百尺的高空,投下的阴影能盖住整个安归村。岩壁陡峭如斧劈刀削,数不清的废弃矿道、悬空的栈道嵌在岩壁上,粉色的花树从岩缝里钻出来,一簇簇开得热烈,在冷硬的青灰与赭红之间,添了几分脆弱的艳色。巨渊深处常年飘着不散的薄雾,白蒙蒙的,遮住了更深的黑暗,没人知道那雾气之下,藏着多少矿工的枯骨。

这是璃月最古老的矿区,也是提瓦特大陆最幽深的岩层之一,古往今来的无数矿工,在这里一镐一镐地刨着生计。

“已经第四天了,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旅行者开口,声音被风卷着,散在旷野里。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行秋。他也坐在青石上,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到青石下,沾了些草屑与煤灰,行秋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魔戒剑的剑柄上,目光落在层岩巨渊的薄雾深处,像要穿透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清底下藏着的东西。

“自从那个矿工掉进地面的坑洞后,这里又突然一切正常了。”行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谛听说这里有微弱的魔物气息,但现在看来……”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

“开饭啦二位!先填饱肚子再说!”

派蒙清脆的声音从村道那头传过来,像风里摇响的银铃。旅行者抬眼望去,小家伙飞在前面,怀里抱着两个布包,圆滚滚的身子飞得摇摇晃晃;她身后跟着老周头,老矿工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大口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背上被砸伤的地方还没完全恢复,每走一步,肩膀都要微微晃一下。

两人很快走到了近前。派蒙把怀里的布包往青石上一放,迫不及待地解开绳结,露出里面两个擦得锃亮的铁饭盒;老周头也放下口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解开袋口,把另外两个装着腌菜与卤味的铁盒拿出来,分别递到旅行者和行秋面前。

“二位魔戒骑士,慢慢吃啊。”老周头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说话漏风,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裂口,黑黢黢的煤尘嵌在纹路里,洗都洗不掉,“都是家里婆娘做的,糙了点,管饱。不够吃和我说,我这就回村去给你们添菜。”

旅行者接过铁盒,手触到铁盒上的温热,他对着老周头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行秋也收起魔戒剑,接过饭盒,对着老周头客气地笑了笑,同样道谢。

老周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青石边,目光望向远处的层岩巨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只剩下化不开的担忧。他叹了口气,“这里可千万不要有魔物啊,尤其是‘火罗’。我这把老骨头,还指望靠这里过一辈子呢。”

旅行者捏着竹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周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火罗是什么?我还没听说过这种魔物。”

“这是旧璃月的叫法,指的就是霍拉。”行秋放下了竹筷,拿起布巾擦拭嘴角,和旅行者解释道,“百年前璃月人都这么叫,现在除了一些老人,已经很少有人这么称呼了。不止璃月,稻妻的一些偏远村落,至今也仍在沿用这个叫法。”

旅行者了然地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掀开铁盒的盖子。白米饭蒸得软糯,上面铺着煎蛋、腌萝卜,还有几块炖得软烂的肉,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夹起一口米饭送入口中,温热的饭食落进胃里,驱散了风里带来的寒意。

派蒙早就抱着自己的小饭盒,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吃得不亦乐乎,小嘴里塞得满满的,脸颊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

“如果这两天再无事发生的话,我们就得撤走了。”行秋也拿起了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一口腌菜,慢慢嚼着,“番犬所那边还有不少事要交给处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旅行者抬眼看向他。行秋的目光依旧落在层岩巨渊的方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旅行者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行秋,你好像不太开心。”旅行者开口道。

行秋的动作顿了顿,他收回目光,看向旅行者,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却没真正的笑意。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因为……我师父的仇还没有报。至少,要让我亲眼看到森龙的尸体。”

风再次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煤灰,拂过两人的衣摆。层岩巨渊的薄雾在风里慢慢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底下无声地蠕动。旅行者看着行秋,没再说话。他能理解这种执念。

就在这时,旅行者的目光越过行秋的肩头,看到了村道那头走来的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都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身上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裳,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包上还挂着水囊与干粮袋,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样子。男人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眼里闪着光,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青石前。

“你们好啊。”男人先开了口,笑着对着两人挥手,语满是轻快,“看二位坐在这里看风景,是在这游山玩水吗”

“我们只是在此暂住。”行秋收了眼底的沉郁,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样子,反问了一句,“你们二位这是要出远门?”

“我们不是去玩的,我们要去须弥!”男人立刻接话,胸膛挺得高高的,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身边的女人立刻跟着点头,眼睛里满是憧憬:“对,去须弥!去赚大钱,赚数不尽的摩拉!”

“赚大钱?”旅行者放下了筷子,眼里带着疑惑。须弥被称为智慧的国度,虽有商道往来,却从未听过有什么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去处。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乱讲出去。”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神秘的兴奋,“须弥那边啊,有个叫曼德园的地方,能教你发财的法子!里面住得好吃得好,顿顿有肉,还不用干重活,并且只收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他拍了拍旅行者的胳膊,笑得一脸热切,“小兄弟,我看你也像是个走南闯北的,你要想去的话,我们也可以捎上你,路上多个伴!”

旅行者连忙摆手,婉言拒绝了。

行秋在一旁忍不住笑了,用袖子掩着嘴,“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住得好吃得好,还不用干活就能赚大钱?多半是哄你们过去,干些脏活累活,甚至是送命的勾当。”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女人脸上的笑意。她立刻沉下脸,瞪了行秋一眼,“你不信就不信,何必说这种话来晦气我们!我的好多朋友都去了,都写信回来了,说里面好得很,肯定是真的!”她拽了拽男人的胳膊,气鼓鼓地说,“亲爱的,我们走,不和他们说了,免得耽误了路程。”

男人也收起脸上的笑,不满地瞥了行秋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跟着女人,沿着村道朝着远处的路口走去。两人的脚步很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朝着须弥的方向,朝着他们眼里那个堆满摩拉的美梦,越走越远。

风又起了,层岩巨渊的薄雾被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更深的、黑黢黢的矿道入口。旅行者看着那对男女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竹筷顿在半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旅行者的目光追着那对年轻男女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通往须弥的道路。风卷着煤尘扑在脸上,粗粝的颗粒蹭过脸颊,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没有散去,像一层浸了冷水的黑布,裹住了心口。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突然落了下来。

不是流云掠过日头的虚影,是实实在在的、带着鳞甲冷光的遮蔽,严实地覆盖了他们脚下的青石,连卷着煤灰的风都在这一刻骤然停了。空气里多出了仿若来自异界的腥甜,像深海里腐烂的血,又像淬火时蒸腾的铁屑气。

旅行者与行秋同时抬头,手瞬间按在了腰间魔戒剑的剑柄上。

晴空里,那庞然大物正悬停在数丈高的空中。赤红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熔金般的光泽,边缘泛着冷冽的银白,覆满了流线型的身躯。它的吻部弯成狰狞的钩状,鎏金的尖端泛着寒芒,细密的獠牙从颌间露出来,翼膜在风里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划破空气的动静都轻得像亡魂的叹息,唯有尾鳍扫过之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地面的煤灰,扬起一阵细小的尘雾。

“旅行者你看!又是那条红色的大鱼!”

派蒙一下子从石头上蹦了起来,扑扇着小手躲到旅行者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指着空中的魔戒龙,声音里掺着一半兴奋一半惊惶

行秋已经站起身,抬手理好被风吹乱的长衫下摆,对着空中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沉稳,礼数周全。“凝光大法师。”他的声音平稳,“您怎会亲临此地?”

空中的巨兽缓缓降落,鳞甲擦过矮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轻响。它落在村道旁的空地上,庞大的身躯竟没有让地面产生任何震动,只有赤红的尾鳍轻轻扫过地面,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凝光就立在巨兽的颅顶,一身白金色的旗袍在风里轻轻拂动,衣摆的开衩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黑金镶边的衣料上,鎏金的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生辉。她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肩头,发间的红玉额饰衬得眉眼愈发雍容,手中握着一柄黑骨鎏金的油纸伞,伞檐的流苏随着风轻轻晃动。她踩着巨兽的吻部缓步走下,足尖的黑金绣鞋落在地面时,连一点尘土都未曾惊起。

只见她抬手,划过一道岩金的符文,那赤红的魔戒龙便化作一道流光,如归巢的鸟雀般,敛进了她手中的油纸伞里。伞面轻轻颤动一下,便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只遮天蔽日的异界巨兽,从未出现过。

“不过是正好顺路,便来看看二位。”凝光的声音握着伞柄缓缓转身,目光看向旅行者与行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自蒙德的魔戒骑士,对璃月的风土,可还适应?”

旅行者微微躬身,手掌依旧搭在黑柄魔戒剑上,“并无不适,多谢凝光法师一路关照。”

凝光浅笑着颔首,目光却越过二人,落向了身后的层岩巨渊。那抹笑意随着她的目光淡去,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甲抵在黑木的伞柄上,泛出淡淡的青白,她的目光穿透了巨渊口翻涌的薄雾,落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这层岩之地,从来都不是什么赏景的好去处。”她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铁块,砸在了三人的心上,“渊口之下,封印着一只‘湮灭霍拉’。”

行秋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湮灭霍拉?”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旅行者看向二人,眼里带着,些许不解。他从未听过“湮灭霍拉”这个名字。

“我想起来了。”行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也落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巨渊,沉得像灌了铅,“是那只名为‘半残道’的湮灭霍拉。它现身于千年前的古璃月,据后世残存《璃月魔戒全史》的古籍记载,直接或间接死于它手中的生灵,逾百万之数。数千名魔戒骑士与魔戒法师,都前赴后继地倒在了讨伐它的战场上,牺牲在了那场浩劫里。”

“最终也无人能将它彻底斩杀。”凝光接过了话头,她轻轻转动手中的油纸伞,伞面的鎏金纹路在日光下流转,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沉郁,“当年璃月的几位称号骑士,拼尽全力,才将它封印在了这巨渊之底,用整个层岩的岩层,为它打造了一座石质的囚笼。”

旅行者的指尖收紧。百万亡魂,数千骑士,称号骑士以命相搏,却只能将其封印,无法斩杀。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他的心上。他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数字,这层岩巨渊的底下,竟藏着一座由百万尸骨堆成的地狱。

“湮灭霍拉,究竟是什么?”旅行者开口问道。

行秋转过头,看向他,“约书亚,我记得你说过,自己遗失了过去的记忆。那今日,我便与你说清楚。”他转过身,正对着层岩巨渊的方向,风掀起他的长衫下摆,露出腰间的魔戒剑,“所谓湮灭霍拉,是霍拉一族中,以同类相食完成进阶的异种。它们吞噬的同族越多,吞噬的灵魂越庞大,力量便越恐怖,几乎是已知的所有魔物中,最为致命的存在。”

他顿了顿,像在念诵一段早已写就的悼词:“每一次湮灭霍拉现身,便意味着一场席卷大地的浩劫。少则数十万人葬身黑暗,重则一整个国度化为焦土,文明断绝,尸骨成山。想要讨伐一只湮灭霍拉,便要先做好半数魔戒骑士骑士埋骨的准备,甚至要赌上一整个时代的魔戒骑士传承。千年前的半残道,便是其中最凶戾的几只之一,它所过之处,残留的气息,连魔物都不愿踏足。”

“只希望层岩巨渊近日的异动,和半残道,没有半点关系。”他开口道,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愿。

“我也希望如此。”凝光轻轻转动手中的油纸伞,伞檐的流苏垂落,扫过地面的煤灰。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巨渊深处,薄雾在她的眼底翻涌,像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在她的瞳孔里缓缓苏醒。

风再次吹了过来,卷着巨渊深处的潮湿气息,拂过旅行者一众人的衣摆。层岩巨渊的薄雾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嘶吼,像无数亡魂在黑暗里哀嚎。

煤尘味渐渐重了,混着层岩巨渊深处飘来的、潮湿的岩土腥气,拂过四人身侧时,带起凝光旗袍下摆的鎏金流苏。油纸伞的伞面在风里颤动,像蛰伏的活物,方才那只赤红魔戒龙的气息,还残留在黑檀木的伞柄上,冷冽又带着异界的威压。

“接下来几日,我会留在这附近巡查封印,以防意外发生。”

凝光先开说道,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抬起,对着三人微微颔首,雍容的眉眼间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我先告辞了。”

凝光缓缓后退半步。口中念出一句古老的咒文,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岩金的符文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在伞面上流转生辉,下一秒,赤红的流光从伞中喷涌而出,在她身侧凝成了那只庞大的魔戒龙。

凝光提着旗袍的下摆,踩着龙首上的鳞甲缓步而上,足尖的黑金绣鞋稳稳落在颅顶的位置。她抬手将油纸伞举在头顶,伞檐的流苏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只留下一抹冷白的下颌线。

魔戒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双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赤红的身影划破了渐蓝的天幕,很快便化作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天空中。

“我们再坐会吧,约书亚。”行秋重新坐回了那块被日头晒了一天的青石上,拍着身侧的空位,“反正也不赶时间,倒不如在这里,看看这层岩巨渊的日落。”

旅行者点头,也跟着坐了回去。派蒙早就困了,蜷在他的腿上,小脑袋埋在他的衣襟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像只温顺的小猫。他抬手,轻轻拂开派蒙额前乱掉的碎发,目光再次落向了层岩巨渊的方向。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

炽烈的白光渐渐褪去,化作温柔的橘红,铺在层岩巨渊的岩壁上,将青灰色的岩层、赭红色的岩土,都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凌空探出的巨岩,在橘红的天幕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半个安归村都罩在了里面。岩壁上嵌着的废弃矿道、悬空栈道,在暮色里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粉色的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被风吹落,飘向深不见底的巨渊,像无数赴死的蝶。

远处的安归村里,烟囱开始冒出白色的炊烟,一缕缕升上天空,被风吹散。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矿工归家时的吆喝声,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细碎又温暖,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了巨渊带来的沉重之上。

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巨渊的岩壁之后。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绛紫,又渐渐化作了墨蓝,第一颗星在天幕上亮了起来,紧接着,无数星辰次第亮起,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轮弯月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了上来,银白的月光洒下来,落在巨渊的岩壁上,落在安归村的土坯房上,落在他们坐着的青石上,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巨渊深处的薄雾更浓了,白蒙蒙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化不开的棉絮,遮住了更深的黑暗。风里的寒气更重了,旅行者能感觉到,腿上的派蒙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小嘴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

“唔哇——”

派蒙猛地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旅行者的怀里坐了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睡了一觉,真舒服啊。”她晃动着小脑袋,看向旅行者,“约书亚,现在到饭点了吧?我都闻到炖肉的香味了。”

旅行者忍不住笑了,抬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再睡下去,我们就要吃夜宵咯。”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行秋也笑着站起身,拍去长衫下摆沾着的草屑与煤灰,腰间的魔戒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个时候,老周头应该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我们回村吧,总不能让老人家等急了。”

二人转身,沿着村道朝着安归村走去。派蒙飞在前面,闻着空气中的肉香,兴奋地往前飞,时不时回头催他们两句。

一切都平和得像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毁天灭地的撼动。青石路面瞬间裂开了细密的纹路,路边的土坯房发出碎裂的呻吟,墙皮随着震动往下掉,窗纸瞬间震碎,屋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路边的老树疯狂摇晃,树叶像雨一样往下落,远处的山壁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山石崩裂的巨响,像一柄巨斧劈开大地。

旅行者踉跄了一下,伸手抓住了身边的行秋,才勉强稳住身形。派蒙尖叫着飞了回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小脸煞白。他猛地回头,望向层岩巨渊的方向。

行秋也瞬间转身,手已经按在了魔戒剑的剑柄上,剑身瞬间出鞘半寸,银白的魂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二人的目光里,一簇红黑相间的光芒,从层岩巨渊的渊口,轰然直冲天际。

那光芒像一柄烧红的巨矛,瞬间刺破了墨色的夜空,红黑的光焰席卷了半边天幕,将银白的月光、璀璨的星光,尽数吞噬。无尽的黑暗气息从渊口喷涌而出,像潮水般漫过了整片旷野,腐臭的、带着血腥的气息瞬间填满了鼻腔。

旅行者腰间的魔戒剑不停震颤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对着那股黑暗气息,发出了本能的嘶吼。

月光被染成了血色,连天幕也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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